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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尽阑珊 作者：江东客

文案：

直到他死在我手里，我才惊觉错认他人

齐小王爷天生脸盲症，空有一双眼睛不认人。

沈小侍卫性格自卑，白长一张嘴不会说话。

沈停云六岁时救了小王爷一命，随后家破人亡，辗转流落王府，给小王爷当了十几年的狗，始终不敢与小王爷相认，直到看着小王爷娶了别人。

齐时雨十岁时说要娶一个救了自己的小孩，找了十几年，终于如愿以偿与其成亲。大婚当晚，新婚妻子死在自己面前，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侍卫沈停云……

阅读指南：

1、两个人相互喜欢却要相互折磨的俗套狗血白月光伪替身文，脸盲腹黑攻x自卑忠犬受，作者唯一能保证的是结局he。

2、不适合攻控、受控阅读，不适合甜文爱好者阅读，不适合情感洁癖阅读。

3、虐攻√，虐受√，三角√，替身√（但篇幅不多）



第1章 引子
　　腊月甫至，连天上落下的雪片都比往常大了些许。鹅毛似的雪花落在地上，留了白茫茫一片。
　　柴扉被一双干瘦的手推开，无垢的雪地爬上了足迹，如同裂开了一道丑陋的缝隙。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走进了茅屋，在屋内的火炉边跺了几下脚，随后朝坐在炉边的人开口询问。
　　“柴房里的那小芽儿打算怎的处置？”
　　坐在红泥炉边烤火的男人喝多了酒，脸是红的，脾气也爆得厉害。他往右脚边啐了口痰，大声道：“还能怎么办？跟那死了的娘们儿留下的两个小讨债鬼一起，找个人牙子卖了。”
　　“卖给人牙子才值几个钱？那小芽儿可不是普通出身，方大哥你说咱们这一票干都干了，不如铤而走险，找他老子要银子赎人，拿了钱咱们哥几个快活去？”
　　这人嘿嘿阴笑了几声，话还未完，一巴掌就落在了头上。
　　“你小子也知道那崽子不是一般出身？找他老子要赎金？我怕你还没找到他老子人在哪儿，就给逮进去灭了口！”
　　找道上的兄弟一起绑了那孩子本就是一时冲动，如今全京都上下都在铺天盖地的找孩子，这时候跑过去送死，纯属脑子不灵光。再者说，绑走这孩子也不是为了赎金，他要的是在老王爷心底扎下一根刺，让王府永世不得安宁。
　　男人冷静了下来，酒也醒了几分，朝被打的来客道了声歉，然后说：“我联系好了，明儿一早人牙子就来看货，该兄弟几个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来客又嘀咕了几句，到底还是没有想出更万全的法子，只能听从了男人的意见，抱怨着出了门。
　　门外屋檐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衣着单薄的孩子。
　　孩子大约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显得瘦弱憔悴，兴许是脸上没了多少肉，衬得一双眼比寻常孩子都要大。
　　大雪纷飞的季节，这孩子只穿了一件破烂的薄棉衣，此刻躲在屋檐下，被冷风吹得全身发抖。
　　“作孽啊……”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来客也不能多说什么，收起了自己多余的同情心，打算眼不见为净，快些离开。
　　只走了几步，却被瑟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叫住：“叔，我爹刚是不是说，要卖了我跟弟弟？”
　　“没有的事。”来客不敢多言，怕这孩子起了疑心连夜逃了，敷衍着回应了几句，随后快步离开。
　　方濛张了张嘴，想要把人叫住，但一阵带着鹅毛雪片的北风扫过，冻得他上下牙齿哆嗦了起来，未出口的话黏在了口中，到底还是没能将人拦住。他扒着漏风的窗扉朝屋内看了一眼，屋里的男人烤着暖炉已经眯了过去。
　　方濛立即起身，强忍着周身的寒意，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一片昏暗，没有丝毫灯光，冷风倒灌着，如同冰窖。方濛关上门，随后拍了拍柴草上昏睡的人。
　　那人也不过还是个孩子，看样子要比方濛大上一些，生得粉雕玉琢，与这破旧的柴房格格不入。
　　“爹爹……”男孩呓语，终于在方濛的摇晃下睁开了眼。
　　“快醒醒，我爹明天要把你卖了，趁他现在睡着了，我带你走，不然等明天一早，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了。”方濛急切地为男孩解开身上捆绑的绳索，但绳扣系得太死，花了好大力气，反而越弄越紧。
　　眼看着绑住男孩的绳结成了死扣，方濛不得不停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院子。
　　砍柴的斧子被丢在了院内，雪埋了半截，方濛扒掉了上面的雪，踉踉跄跄地把笨重的斧子拎了起来，随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喷嚏从茅屋里传来。
　　方濛吓得立刻丢了斧子，轻手轻脚地扒在窗下往里探头。
　　屋里的火盆灭了，男人被冷风冻醒，好在酒未全醒，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另一个孩子立刻从里间跑了出来，急慌慌地为火盆点燃了火，男人踢了孩子一脚，随后昏沉地睡去。
　　看见弟弟被男人拳打脚踢的对待，方濛咬了咬牙，忍住了跑进屋子的冲动，抱着斧子飞快地跑进了柴房。
　　“我叫齐时雨，你呢？”男孩看着笨拙地为自己解绳索的方濛，小声问道。
　　方濛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手上的动作也没有闲着：“我叫方濛。”
　　“濛濛时雨，咱们有缘，我记着了，我叫你濛濛好不好？”齐时雨朝方濛笑了笑。
　　齐时雨五官精致，由内而外地透着贵气，与寻常乡野孩子有很大区别，方濛愣了一下，把齐时雨念的诗记在了心里，红着脸点了下头。
　　冬天昼短，方濛给齐时雨松绑后，已经将近入夜。方濛不敢点灯，摸着黑把齐时雨带了出去。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镇子上，现在整个京都都在找你，到了镇子上，一定能被家里人寻到。”方濛朝齐时雨嘱咐。因为怕男人发现追上来，方濛一路都显得很不安，在不住地回头看。
　　齐时雨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拉住了方濛冰冷的手，似乎丝毫都不害怕：“你爹对你也不好，不如你跟我逃走吧。”
　　方濛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我弟弟还在，我不能扔下弟弟一个人。”那男人不过是自己的继父，母亲去世后就一直对他们兄弟俩打骂不休，如果自己今天跟着齐时雨逃走了，男人恼羞成怒，弟弟一定会遭到非人的对待。
　　“好吧……”齐时雨心里有些遗憾，半晌后忽然凑近了方濛，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方濛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随后听到齐时雨一字一句说道：“濛濛，以后如果逃出来了，来京都找我，我是宣王府的世子。”
　　“找你……但我找你能做什么呀？”方濛问。
　　齐时雨想了想，说：“我看故事话本儿，里面的人对有救命之恩的恩人，都是会以身相许的，你要是来王府找我，我就娶你当世子妃。”
　　方濛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身相许，难道不是要嫁给恩人的吗？
　　*之前看科普，说松鼠是脸盲，必须要靠亲吻才能认出同类，所以想出了这个故事。
　　*濛濛时雨，出自陶渊明《停云》

第2章 兰芳宴
　　阳春三月，燕舞莺飞。
　　宣王府里莺莺燕燕的一片，环肥燕瘦，好不热闹。
　　宣王爷就坐在一群美人中间，左拥右抱，口里喝的是陈酿三十年的河东乾，耳边听的是乐府新编的玲珑乐。
　　周身宾客晏晏，往来不绝。
　　沈停云站在宴席的角落，灯火阑珊的地方，看着王爷怀里的美人，眼里说不出的艳羡。但小侍卫看的却并非美人，而是搂着美人的王爷。
　　宣王一脉并非皇族，只是因为祖上有功，封侯拜将荫及子孙罢了。宣王本人则是京都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厌恶国事，只爱风月，府里每半年一场的兰芳宴，更是遍请王公显贵、乐坊歌姬，在京都城里颇负盛名。
　　宣王本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眼尾微勾，嘴角带笑，天生就带着一股风流味儿，为人却又并不轻薄下流，反而待人接物十分和婉，因此在大吕上下颇有盛誉。
　　沈停云本是要回后宅送东西，朝着人群看了一眼，正好撞见王爷在跟身旁人说话。宣王眉梢带笑，眼角含着几分醉意，泛着绯红，酥了身子似的靠在美人身上。
　　小侍卫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呆呆的盯着珠翠绕身的王爷。
　　“看什么，再看也不是你的。”跟在王爷身边伺候的贴身小厮仓铭正要去给王爷送酒，路过看见沈停云痴痴地站着，于是笑着揶揄。
　　王府上下，谁都知道小侍卫喜欢王爷，满心满眼的只有王爷一个，看见王爷便眼睛发亮，恨不得整个人挂对方身上。
　　但沈停云偏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明显，嘴硬着装傻，说自己失神是为了王爷怀里的宣乐姑娘。
　　仓铭嘿嘿的笑，怕把小侍卫惹毛了，也不坚持。
　　沈停云把东西送回了后宅，过了好一阵子才折返筵席。
　　王爷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但身在王位，又是异姓，没赶上乱世的好时候，便再不能有任何引人忌惮的能力，不得不做出只爱风月的模样。
　　沈停云不想看见王爷抱着别的人，即便明知道那些人同王爷不过是逢场作戏露水情缘，一夜过去谁也不记得谁，却依旧觉得难受。
　　可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连喜欢这个词都不敢斗胆用在王爷身上，就算是心里不痛快，也只能不痛快着。
　　夜色渐深，持续了一整天的筵席终于散场，歌姬们已经纷纷离府，只留了喝醉的王爷，独自靠在矮桌边闭目凝神。
　　今夜王爷没有留人过夜。
　　意识到了这件事以后，沈停云忍不住嘴角勾了起来，快步走到王爷身边。
　　王爷喜欢清静，除了心腹平日里不许其他下人近身，仓铭跟着吃了几盏酒，此刻不知歪在哪儿睡着了，沈停云找不到帮手，只能一个人把烂醉如泥的王爷带回了后宅。
　　陈酿的河东乾力道太足，王爷没喝多少，却已经意识不清，原本如玉的皮肤透了粉，浓密的睫毛垂着，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沈停云架着王爷，感受到了对方温热的体温，忍不住心跳如雷。
　　他从八岁被卖到王府，如今已经十二年之久，从第一眼看到当时还是世子的王爷时，就忍不住心动。小侍卫不敢靠近，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迷迷糊糊成了王爷的贴身侍卫。
　　能陪在王爷身边已经很好啦。沈停云不断说服着自己。
　　醉酒的王爷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并不是寻常酒鬼混着汗液的臭味，闻起来暖暖的，像红泥炉上温出的清酒，很舒服。
　　兰芳宴持续到今天这个时辰十分罕见，后宅服侍的下人们睡眼惺忪，身上都带着醉意，沈停云不放心把醉酒的王爷交给他们，于是让众人先行离去，独自照料起王爷来。
　　沈停云还没将王爷送上床榻，就被吐了一身，他先检查了王爷身上，确定污秽没有弄到王爷的衣袍上，随后来不及过多清理，脱下被弄脏的外袍只穿着里衣把王爷往榻上扶。
　　王爷有了些许意识，觉得不太舒坦，挣扎了一下，一个踉跄，直接把小侍卫扑在了榻上。
　　小侍卫心跳如雷，但又想不到办法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推开一个烂醉的成年男性，只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停云慌乱之间目光停留在了王爷的唇上。
　　王爷的嘴唇很薄，世人都说，薄唇的人也薄情，小侍卫看惯了王爷平日里片叶不沾身的行事作风，忍不住心里认同。
　　可他偏偏就喜欢这么一个薄情的人。
　　胡思乱想了许久，王爷终于累了，换了个姿势，从小侍卫身上滚了下来。
　　酒醉之人平躺，可能会被口中吐出的秽物窒息，沈停云赶紧起身把王爷扶成侧卧。
　　王爷风月场里惯了，喝醉了酒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能本能的搂住了身边人，侧身又压了过去。
　　小侍卫被王爷这么一折腾，身上起了反应，浑身燥热得要命。
　　王爷半睁着眼睛，像一只寻找猎物的大狗，在沈停云身上嗅了嗅，准确地找到了小侍卫的嘴唇，落下了一吻。
　　随后，两个人都怔住了。王爷竟然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坐了起来，睁开了双眸，小侍卫几乎以为王爷的酒已经醒了。
　　“是你……”王爷忽然抱紧了小侍卫，笑了起来，“你来找我啦？”
　　平日里的王爷脸上不会露出这种神色，说明王爷还是醉着的，沈停云不觉松了口气。
　　小侍卫不知道王爷把自己当成了谁，但当成了谁都不要紧，全京都都知道，王爷天生有疾，认不清人脸，只能通过衣着声音去判断对方的身份。
　　因此小侍卫更不敢开口回应，怕自己不合时宜的声音破坏了王爷的南柯一梦，闭着眼睛不敢正视王爷的脸。
　　不管王爷对着自己想到的是谁，那个人都应当对王爷十分重要，沈停云不想戳破王爷来之不易的快乐。
　　王爷抱着小侍卫躺了下去，把小侍卫圈在怀里，喃喃说着话。
　　醉鬼的话颠三倒四，小侍卫逐渐不太听得懂，更不敢细听，直到他从王爷口中捕捉到了两个字。
　　“濛濛……”小侍卫惊讶地抬起了头，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别人喊自己这个名字了。
　　小侍卫父亲早逝，母亲带着自己和弟弟改嫁给了一个姓方的捕快，所以改名叫了方濛。最初几年是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的，但方捕快为人耿直，又最不服那些耀武耀威的富家子弟，不知怎么得罪了宣王妃的弟弟，被赶出了衙门。
　　没了官职收入，又不甘心卖力气种田，方捕快性情大变，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凡喝醉了必打老婆，连带着两个养子也一起打，后来沈停云的母亲被活活打死，留下了他和弟弟面对姓方的恶鬼。
　　昏暗的日子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直到有一天方捕快带着过往的几个兄弟们一起不知从哪里绑来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方濛见过最好看的小孩，粉雕玉琢的，被关在柴房里时也不哭闹，只是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环境。沈停云很担心那个孩子，偷偷给他带了吃的，被方捕快发现打了一顿，但依旧对对方放心不下，在偶然听到方捕快要找人牙子卖了孩子以后，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把人放了回去。
　　沈停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雪天的后半夜，自己不敢回去，躲在村口废弃老宅的榕树下缩了一晚，隔日天光刚亮，村口就乱了起来。
　　“听说是绑了王府世子，纯粹是找死……”村口百姓的窃窃私语，传入了沈停云耳中。
　　看着被枷锁拷走的方捕快，沈停云松了一大口气，至少自己，暂时不会被打死了。
　　终于从养父手中解脱的沈停云，欢呼雀跃着跑回了那个已经无法称为家的地方，他终于得到了自由，可以带着弟弟离开炼狱一样的生活。可尚未从这份喜悦中脱身出来，沈停云就在茅屋的地上，发现了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的弟弟。
　　昨夜方捕快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费尽心思绑来的孩子不见了踪影，又喊了几声，只见到方霭一个人在屋里，立刻明白是沈停云把人给放走了，于是迁怒于方霭，将人几乎打死。
　　沈停云慌了神，生怕弟弟和母亲一样死在养父的手下，于是开始翻箱倒柜找铜板带弟弟去治病，正在最无望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本文暂定更两天休一天。提前谢谢愿意追文的姐妹！！

第3章 瞒天过海
　　在沈停云最无助时进来的男人却并非善类，而是方捕快一早就联系好买卖的人牙子。但这却是深渊里的最后一根线，沈停云顾不得太多，踉跄地跑到男人身前，跪地央求。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人牙子打量了片刻眼前的两个男孩，模样尚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如今家中大人俱已不在，平白省了自己好些银子，于是笑道：“你若签下我的卖身契，我自然救你弟弟。你看，这家如今没了人，你们跟着我走，以后的日子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要好。那方捕快远近闻名地记仇，若他出来，你们兄弟二人更是吃不了兜着走。”说着话便拿出了卖身契，要沈停云画押。
　　沈停云有些犹豫，但看到昏死在地上的弟弟，狠了心，咬牙按了手印。先救了弟弟的命重要，至于往后的日子，往后再说吧。
　　方霭得到了及时治疗，伤势渐好，不久两人便被卖去了安南郡给一户富商做杂役。江南氤氲，方言难懂，京都出身的两个孩子，磕磕绊绊学了许久，才勉强学会了如何与他人交流，日子也终于渐渐开始好转。
　　不过一年光景，富商病死，子孙不孝闹了个家破人亡的境地，兄弟二人便又被卖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从前那般幸运，沈停云和弟弟在买卖途中彻底分散，再没了联系。
　　后来沈停云辗转被新的雇主带回了京都，又误打误撞送到了宣王府，成了暗阁培养的孩子。
　　宣王府的暗阁据说自开国时便有，是当初的宣王爷为了庇佑子孙设立的暗卫机构，但实际上暗阁的人身份有明有暗，当中不乏三教九流之人，目的皆是保护主人周全。
　　沈停云虽习武晚了些，但根骨不俗，又肯吃苦，被老阁主选中收在门下，得到了新的名字，也有了全新的身份。
　　他依稀记得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就是宣王世子齐时雨，却不敢确定，更不敢与之贸然相认。
　　实际上，被卖进王府的最初几年，沈停云从未放弃过与世子相认，但一个下人，又身在暗阁，想要得到与世子接触的机会，几乎是天方夜谭。沈停云只远远见过世子，看着对方霁月风光的样子，连搭话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王爷刚刚袭爵，暗阁需要派出一人作为侍卫，在明面上守卫王爷安全，为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由你来。”老阁主的一句话，将沈停云从不见天日的地方拉到了齐时雨面前，沈停云也终于拥有了与王爷相认的机会。
　　“你来了，咱们以后就是兄弟，王爷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但有一件事得事先跟你说。王爷小时候被绑架过，因此很怕一个人呆着，除了安寝的时候，其他时间必须有人在周围看着。”仓铭心思细，沈停云来了的第一天，就将一切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还有就是，当年被绑架，王爷受了很大刺激，千万不能在王爷面前提及当年的事。”
　　沈停云只是笑笑，跟提醒自己的仓铭说道：“那时我尚未进府，原本也不知情，王爷若是知道你把这话跟我说了，还要怪你多嘴，如今又多了一个知晓当日之事的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停云心里在滴血，虽然早就清楚当初齐时雨说要以身相许，不过是小儿口无遮拦的玩笑，但漂泊数载，他身边早已没了亲人故旧，这些年来唯一的盼头就是能有朝一日与王爷相认。至于相认后要做什么、怎么样，沈停云自己都没想过。
　　“濛濛……”齐时雨醉中呢喃的话语，唤醒了沈停云压抑着不敢言说的过往。
　　王爷难道还记得自己？
　　“王爷，您说什么？”沈停云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心头的欣喜。
　　“懵……头晕，懵……难受……抱……”
　　原来不是在喊自己的名字，不过是醉中说的胡话，自己多心，听错了话，平白勾出了这么多过去的回忆。
　　也是，当年事，王爷自己都不愿意提及，又怎么会记得起自己？
　　沈停云冷了下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空落落的，好像冷风在往里吹。
　　但说到底也习惯了。
　　不知是不是醉中畏寒，齐时雨对他的禁锢又紧了几分，不安分地蹭着沈停云。
　　沈停云火还未消，也不知道怎么是好，而王爷的行为越发逾矩起来。
　　推开王爷告罪离开，或者半推半就一夜风流，留给他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了着两个。
　　不过是一夜罢了……沈停云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推开齐时雨。
　　沈停云解开自己的衣袍，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一次就算是我自私，借用你的身份和在王爷心里的位置，满足自己的私欲……但就这一次。
　　这辈子，兴许只能有这一次……
　　沈停云一边不住跟那个被错认的人道歉，一边褪尽衣衫，青涩地尝试着去取悦齐时雨。
　　被养父虐待时也好，被卖到安南郡做仆役时也罢，沈停云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堕落不堪过。
　　——占用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身份，半推半就地与偷偷爱慕了数十年的人做了最难以启齿的事情。
　　沈停云疼得眼泪溢了出来，却不敢再发出丝毫的声音，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被王爷察觉自己不过是占了鹊巢的鸤鸠。
　　蜡泪堆砌，窗外微微细雨。
　　云雨方停，王爷彻底沉沉睡了过去。沈停云一刻也不敢多留，清理完毕床榻后，迅速穿戴好离开了寝室。
　　平日里为了方便王爷夜间传唤，沈停云就住在王爷居住的芷清院的西厢，隔间就是仓铭的住所。
　　仓铭吃醉了酒，不知歪在哪块山石上睡着了，深夜未归，沈停云回到自己房间时，没被任何人发觉。
　　春雨未停，他发梢微湿，刚一进屋就倒在了床上。心中一半欣喜，一半错愕。
　　喜是今夜自己竟与王爷有了肌肤之亲，错愕则是因为震惊于自己竟会为了原始的欲望，应允并回应了王爷。
　　但紧接着，所有的情绪都被疼痛埋没。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王爷又是在酒后，没有丝毫技巧可言，榻上的旖旎时光，对沈停云来说甚至像是一场因他的逾矩带来的刑罚，身体几乎被撕裂开来，所有的意识都在叫嚣着疼痛，令他几乎昏死过去。
　　维持他坚持着回到自己房间的，是今夜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
　　齐时雨又做梦了。
　　这些年来他总是在重复着同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北风呼啸，柴房里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在寂静的夜里噼啪作响。
　　他手脚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绑他来的男人并不给他吃食，只有一个孩子愿意给他偷一些残羹冷炙出来。
　　“你吃吧，我不饿。”男孩拿着一块干硬如石的馒头，递到了齐时雨眼前，而自己则在不断咽着口水，很显然，这块馒头可能是他今夜唯一的食物，如今却被他拿来给了别人。
　　换做往日，见惯了各色珍馐的小世子连看都不会看这种干裂无味的馒头一眼，但今天齐时雨实在是饿极了，被绑到了陌生的地方，又冷又饿，为了活命他什么都顾不得。
　　男孩把馒头掰成了小块喂给了齐时雨，又给他弄了半碗雪水。
　　“谢谢你。”齐时雨拼命想要记住眼前人的模样，可是无论如何也记不住。
　　齐时雨因此正头痛欲裂之际，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两个字，方濛……
　　对，他叫濛濛……
　　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第4章 南巡
　　齐时雨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周身空落落的，昨夜似乎发生了什么，但更具体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叫来婢女，询问了昨夜自己是否宠幸了谁，却听婢女说道：“王爷昨夜喝得多，睡得也沉，没留下什么美人伺候。”
　　齐时雨五指穿插过发间，陷入了沉思当中。
　　昨夜的记忆偶然闪出了零星片段，他似乎与自己找寻了多年的那个人夜赴巫山。一晌肆意贪欢，原来真的不过是场梦？
　　“王爷，今儿十五，要上朝的。”仓铭已穿戴整齐，进来催促，“马已备好，王爷请尽快洗漱出门。”
　　每月初一十五一次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到场，如果不想被御史台的那群迂腐书生戳着脊梁骨骂上半年，就决计不能迟到。
　　几个婢女上前轮番伺候起王爷洗漱，齐时雨在束发的空当想起了成日天不亮就守在门外的小侍卫，朝仓铭询问：“今日怎么不见停云？”
　　“不知怎的染上了风寒，有些起热，已让府上的大夫瞧过，服了药，应该很快就能退热。”
　　“想来是昨夜急雨，受风着了凉。我那里有去岁西域进贡专治伤风的丸药，给停云送些过去吧。”齐时雨一边对着铜镜整理朝服，一边朝身边婢女交代。
　　婢女点头应和。谁也不觉得王爷给一个小侍卫送西域进贡的丸药有何奇怪。满京都都知道，宣王爷无论出身贵贱、对自己是褒贬毁誉，对谁都谦和有礼。
　　曾有无礼举子当街议论，说宣王身居高位却一味沉溺于风月之事，无心百姓疾苦，实为本朝蛀虫。没想到齐时雨听了此事，不但不恼，反而亲上国子监拜访了那位举子，称赞其敢于直言不讳，并给了举子资助。那名举子便是如今的御史中丞，铮铮铁骨，名满京华，也因而成就了一段佳话。
　　换好朝服，齐时雨吃了几口点心压饿，便匆匆上马进宫。
　　满朝文武已经到了大半，齐时雨到了宫门，却不紧不慢，仍似往日那般闲庭信步，端的是一派风雅。
　　上朝时众人也早已习惯了宣王最后一个到，但没有误了时辰，也没人多说什么。御史中丞见了王爷，也不过笑笑，再不见曾经的那份义愤填膺。
　　齐时雨方到正殿，皇帝便紧跟着入座。
　　小皇帝喻寒依如今也不过刚刚加冠，从小跟在齐时雨跟前奶声奶气喊着哥哥的小家伙，经历了夺位之争，目睹母后死在了自己面前，因此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齐时雨看着龙椅上坐着的小皇帝，一时有些感慨，想念起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太子，但更惦念的，则是齐家满门的荣宠。
　　小皇帝喜怒无常，如今又大权在握，满朝文武早就把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当成了眼中钉，自己行动稍有差池，则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今日朝堂上，谈论的是安南郡水患之事。
　　安南郡地处白石江以南，气候湿润多雨，水患三五年便有一次，小皇帝刚刚登基，尚没什么经验，到底派谁往安南郡走上一遭，满朝文武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没能说服谁。
　　新皇初立，朝臣们试探着新皇的底线，各有各的打算和念头，这第一份建功的机会，没人愿意放过。
　　小皇帝冷了脸，低着气压静静地看着各怀鬼胎的老臣们争相举荐治水的官员，不过一场朝会，就让喻寒依摸清了朝中派系。
　　群臣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弄得官场乌烟瘴气，喻寒依放眼望去，金銮殿上尽是朱袍，却无一人可为自己所用，不觉怒从中来。
　　齐时雨躲在人群里，静静地打量着龙椅上的小皇帝。以他对喻寒依的了解，对方的火气已经达到了顶点，天子之怒，即便是两朝老臣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朝臣们争吵半晌，后知后觉发现龙椅上不苟言笑的那位已经许久未再开口，于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闭了嘴。
　　喻寒依冷冷地嘲道：“朕权当诸位爱卿年龄大了，难免老眼昏花，看不清朕如今还坐在龙椅上！”说罢，将腕上戴的上好碧玺手串狠狠地往地面上砸去。
　　碧玺珠子散开，落了满地，像惊雷后的落雨。
　　满朝文武当即称罪，纷纷下跪，殿上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齐时雨跟着跪了下去，心说小皇帝最近火气挺大，该让人送些冰糖雪梨进宫，清热去火。
　　喻寒依走下了龙椅，眸子扫视着朝堂上的每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说着最诛心的话。
　　“王伟谋是赵相女婿，自然是有勇有谋。孙仁是李尚书门生，也自然是德才兼备。如今朝堂举荐的可用之人，竟皆是师出有名，朕心甚慰。”
　　被点到名字的赵相和李尚书抖着叩首，口称不敢。
　　“怎么不敢？朕看你们敢的狠。如今好好一个金銮殿，变得竟如菜场一般热闹，难道并非拜诸位所赐？”
　　一众告罪声后，齐时雨转身上了台阶，坐回了椅上：“罢了，宣王殿下替朕走这一遭吧。”
　　弄到这个局面，自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群臣若有反驳，也成了私心，因此更是无人阻拦。齐时雨这才明白过来，小皇帝发了这么一通火，只是为了能不容拒绝的把这差事扔到自己头上。
　　--
　　小侍卫溜出宣王府的时候，身上还发着低烧。
　　“都说傻子不会伤风，你怎么还能起了热？我可不信你真病了。”季明归歪在医馆的椅子上，还在给病人把脉，见着沈停云，头都没抬，只埋头写起方子来。
　　沈停云没有反驳季明归骂自己傻子的话，只跟他说：“若不是得了病，我来医馆找你做什么？”
　　季明归送走了客人，朝沈停云眨了眨眼：“谁知道是不是沈侍卫看上了我的美貌。”
　　沈停云没听出来这句话里的揶揄跟玩笑，一本正经道：“不会，你没王爷好看。”
　　季明归差点一口老血喷在柜上，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沈停云你有病吧？”
　　沈停云点点头，说，是啊，没病谁来你这儿。
　　季明归：……
　　“是王府里的大夫医术不精，看不好你，非得来找我？还是你家王爷烦了你，不愿意让人给你瞧？”季明归拿沈停云一点儿办法也没。沈停云就是个木头，对着木头抛媚眼，抛出去也是白瞎。
　　沈停云摇了几下头，跟季明归说：“我不是因为着凉，府里的大夫按伤风的法子给我治，这烧退不下来。”
　　季明归扬眉，示意沈停云说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沈停云素来跟季明归要好，便把昨夜之事半遮半掩地说了。
　　“什么？王爷酒后乱性，你半推半就就给从了？”季明归人都傻了，一嗓子喊出来，把沈停云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季明归反应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接受。这木头还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那王爷知道这事儿了没？”
　　沈停云摇头，他处理得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王爷昨晚喝得又这么醉，更不会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今天一早还派人给自己送了西洋的伤寒药，对自己跟从前一样的好。
　　“也不打算跟他说，争一争？”
　　沈停云又摇头，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能站在王爷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根本没有资格去争抢什么。
　　季明归叹了口气，念叨了句没出息，然后去给沈停云抓了药。
　　沈停云千恩万谢地带着药回了府，正巧遇到了刚下朝的王爷。
　　王府下人的衣服都是特制的，肩上绣了不同图案，以供齐时雨在没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认出眼前人的身份。沈停云衣服上绣的是一枚祥云。
　　不过一夜，再次见到王爷，沈停云心中突突直跳，不知在害怕昨夜的事情留了端倪，还是对上王爷那双墨色眸子时心生悸动。
　　沈停云压抑住内心忐忑，迅速上前行了个礼。
　　齐时雨并没有任何异样，不过是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好好养病，快些恢复，随后道：“你收拾收拾行李，再带上两个暗阁的暗卫，明儿跟本王一起下江南去。”

第5章 机锋
　　竹筏划破水面，漾起满池春水。沈停云站在竹筏上撑着桨，竹枝湖里惊起一滩鸥鹭。
　　“怪道人都说，花开本自东风始，江南二月属维州。”齐时雨双手插袖，眯起双目看着重重远山。
　　都说宣王爷是大吕第一富贵闲人，既称了富贵与闲人，便是被委以了巡查水患的重任，那金尊玉贵与清闲安逸仍是一样都少不了。
　　不论皇帝派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什么，齐时雨都不打算做出什么成绩。
　　“已至维州数日，停云你看到的维州，是什么样子？”
　　饿殍遍野，灾民流离，朝廷千万两银子派了下来，能让百姓见到、真真正正用到了实处的，不过二三。这样的朝堂，独有一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又有何用？
　　沈停云组织言语，半晌说道：“与属下幼时所见的富庶水乡相比，天差地别。如今水患停了，便生瘟疫，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即便派了王爷前来督办，说句直白的话，安南的这些地方父母官，官官相护，王爷远道而来，虽然有心，也实在难能有所作为。”
　　沈停云知道王爷不是不想为了江南百姓请命，只是身为异姓王，多少双眼睛盯着宣王府，能明哲保身已是不易，水患之事实在是有心无力。
　　沈停云的话说到了齐时雨的心坎上，难为如今还有人能懂、愿意去懂自己。
　　“所以，本王也只能带着你和仓铭游山玩水了。”齐时雨无奈苦笑。
　　小皇帝其实心里也未尝不清楚，派自己来什么事都做不了，可是朝廷实在是无人可用，若是旁人来了，难免变本加厉的搜刮起民脂民膏来，自己过来，好歹百姓不会更加遭罪。
　　“你方才说自己当年来过这里？”齐时雨又问。
　　触及了自己来王府前的过往经历，沈停云不由地心中一紧，不敢欺骗王爷，又不想与被忌讳的那场绑架扯上关系，只能含糊道：“属下被卖进王府前，在维州一个富商那里做过仆役。”
　　齐时雨知道暗阁长大的孩子，多半命苦，便转了话锋，以防勾起沈停云的伤心事。
　　“但陛下既把我派来了安南郡，总得给他带些喜欢的东西回去。”齐时雨说，“带着你的人，给本王查查安南各地派系，以及用水患拨银中饱私囊的官员名单。”
　　沈停云单膝跪下，领了命令。
　　齐时雨将手放在沈停云头顶，笑道：“乖孩子，起来吧。尽力去查就行，查不到也不会怪你。”
　　沈停云嘴角翘起，迅速点了点头。
　　小侍卫真心拜服喜欢的，便是这样无论对谁都无比温柔和煦的王爷。
　　从竹筏上下来后，沈停云便即刻动身去搜查。
　　齐时雨游完湖，回了暂住府邸。
　　维州知府知晓宣王爷风雅，便在丹朱河畔设了宴，请的是维州如今的头牌越华公子。
　　宴会未开，沈停云在府邸内听了一会歌舞，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做的那场梦，遂朝仓铭问道：“之前让你们一直查着的那人，如今查得如何了？”
　　仓铭支支吾吾，回的话和从前并无不同：“那捕快被砍了头，他两个儿子都卖了，只能知道是被卖来了安南，至于其他……阁主那边在尽力查着，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线索，想来……”
　　齐时雨敛去了脸上笑容，严肃道：“给我查，一定要给我找出当年的那个方濛。”
　　“恕属下多言，若是找不到呢？殿下总不能，把所有筹码都赌在那一人……”仓铭欲言又止。
　　齐时雨盯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回道：“找不到自会有找不到的办法，尽力去找吧。我听闻昔年有一饭之恩千金相报的旧事，如今本王既忝居高位，也想着能帮当年恩人一把。”
　　“王爷重情义，属下定然竭尽全力。”仓铭立刻单膝跪地。
　　虽然在旁人眼中，王爷再随和不过，但只有同齐时雨自幼在一处的仓铭知道，随和谦卑的王爷，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表象。
　　“还有，这事依旧只能你与阁主两人知晓。”
　　“属下再多嘴一句，此事是否要告知停云？”仓铭问。
　　那个小侍卫吗？
　　齐时雨不由笑了笑。
　　小侍卫看向自己的眼睛永远闪闪发光，带着毫不遮掩的崇敬与爱慕。
　　似乎即便天下人皆唾弃了自己，小侍卫依旧会给予自己最毫无保留地信任。
　　那样的一份赤子之心，齐时雨只想好好留着，只给他看见王府面朝着阳光的一面。
　　“不必了。”齐时雨说，“不该卷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清明偷懒了两天~~姐妹们过得还好吗？

第6章 似是故人来
　　入了夜，维州知府亲自来请，将宣王带去了丹朱河畔的清璧阁。
　　清璧阁建成百年，河畔红颜艳骨换了一拨又一拨，风云更迭，唯有它屹立不倒。
　　“不瞒殿下，今日之会，实则是越华公子的托付。”知府开门见山，饭菜未齐便把今日筵席的目的说了出来。
　　“越华公子？”齐时雨倚栏而坐，晚风掀起纱帘，耳畔是猎猎风声，“本王与他并不相识，也没有什么交集，大人怎说是他？”
　　“卑职却听说，越华公子是殿下的一位故人。”
　　“故人？”齐时雨挑眉，不知知府从何说起。
　　知府笑着解释：“越华公子与卑职私交甚笃，他曾私下说过，幼时与殿下见过一面，童言无忌，也曾在旧日里定过些荒唐的约定，让我问问不知殿下是否可还记得。”
　　正说着，有琵琶声从丹朱河上传来。清璧阁临河而建，乐声清雅，毫无遮拦地传入了桌边二人的耳中。
　　知府神秘一笑，端起酒杯，朝宣王敬酒，饮罢将杯底给齐时雨看了一眼，随后请宣王往河面上瞧，自己做了个告退的姿势。
　　一艘画舫随着水波飘摇而来，舫上有一抱着琵琶的男子，正低头拨弄着琴弦。
　　男人一身水蓝色的纱衣，如同丹朱河上漫出的水汽，晚风轻拂，纱衣随风摆动，像是散在了夜色中。
　　人是不是美人，齐时雨不能确定，但曲子确实是好曲子。
　　乐曲过半，男子似是注意到了阁中人投来的目光，抬首与齐时雨对视了一眼，随后抿唇而笑。
　　齐时雨分了个眼神给身侧服侍的仓铭，意思是在询问对方如何看待。
　　仓铭笑着摇头。若此人真是方濛，正巧了却身上的一件苦差事，当真是喜事。若不是，只要人人都说他是，倒也就不打紧。
　　曲终时刻，画舫停在了清璧阁边，越华下船上岸，直奔楼上。
　　“此番一别已有十余年，不知王爷安否？”越华见到齐时雨便嫣然一笑，朝他行了一礼。
　　齐时雨也笑着朝他招手，示意对方坐在自己身边来。
　　越华原就是维州风月场的头牌，与齐时雨棋逢对手，轻车熟路的依偎在了对方身边，为他斟酒布菜。
　　“你真是濛濛？”齐时雨不信。
　　越华轻笑，想如平时对恩客那般用手臂勾住齐时雨的脖颈，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又放了下去：“回殿下，如今叫越华了。”
　　话未落，齐时雨便钳住了他的下颌，眯着眼颇有深意地打量起眼前人来。
　　越华被盯得发毛，冷汗几乎下了一层，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王爷。好在随后便听到齐时雨开口：“你的身份，你自己说了不算，得本王先验一验。”
　　这话说得勾魂，吻也来得突然，越华终于明白为何民间都说宣王爷是大吕一等一的风流人。
　　这般相貌，这般举止，也只有风流二字可与之媲美。
　　齐时雨娴熟地亲吻起这个自称故人的男人。
　　满京都都知道，宣王爷天生有疾，辨认不清人脸，只能靠形态声音分辨旁人身份，但很少有人知晓，齐时雨还有能更准确地认出眼前人的方法。
　　那便是亲吻。
　　齐时雨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何，但只要自己与旁人双唇相贴，就能轻而易举地认出那个人的身份。
　　当年与方濛分别，齐时雨有意亲了对方，并牢牢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再次相见报答恩情。
　　眼前人的气息确实与自己记忆中的濛濛十分相似，但并不完全一致，人世漂泊，气息有所变化应当是情理之中，齐时雨几乎可以直接断定对方的身份，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自己似乎在哪里，遇到过更像记忆中的那个气息……
　　亲吻结束，越华软了腿，几乎瘫在了齐时雨身上。摸清了王爷的脾性，他终于无所顾忌地勾住了齐时雨的脖子，跪坐在对方腿上问道：“如何？王爷可验出来了？”
　　“濛濛。”齐时雨笑着说。这便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身份。
　　“王爷还是唤我越华吧，我原不姓方，是母亲改嫁给了方捕快，才跟着改了姓，方濛这个名字我也不想提了。”
　　“好，不提便不提了，日后都唤你华儿，可好？”
　　仓铭识趣地退出了房间，合上了越华方才进来时推开的那扇门。
　　佳人笑语，终究掩住了丹朱河上吹过的晚风。
　　--
　　烟花三月，本该是最明媚热闹的季节，金銮殿里的那位却阴沉起了脸。
　　“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喻寒依气得浑身发抖，只闭着眼睛坐在龙椅上，让身边探子将方才上报的话又说了一遍。
　　“宣王爷他，他在安南毫无作为，整日沉溺酒色，更是看上了一位叫越华的小倌，为其赎了身，整日厮混着……更有传闻，说，说王爷对那小倌一见倾心，亲口承认将把对方带回京都，迎娶对方入，入……”
　　“大胆！”喻寒依猛烈地咳了起来，随侍内监赶忙为其拍背上茶。
　　喻寒依抿了口茶，强忍着心中怒气，挥退了探子。
　　殿门紧闭，除了自小服侍喻寒依的暖烟外，其他侍从都被赶了出去。
　　喻寒依砸了手中茶盏，喘着粗气，狠狠地咬着牙朝暖烟问道：“你说时雨哥哥他真的看上了一个卑贱的小倌？”
　　暖烟不敢回答，默默地站在年轻的帝王身旁。
　　“朕哪里比不上一个小倌？”喻寒依红了眼眶。
　　“陛下不可自轻自贱，区区一个禁脔，怎配与陛下相提并论？”暖烟撤步跪了下去，朝喻寒依说道。
　　“但时雨哥哥，却从没注意过朕。”喻寒依冷冷地说，“他见着朕，只能想起他齐家的满门荣宠跟富贵，战战兢兢，生怕被朕削了爵位。朕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掌控着权柄的象征，龙椅上的是不是朕，他从来没在意过。”
　　平日里齐时雨在京都闹出的那些韵事，喻寒依心里生气，但都忍了，可如今竟越演越烈，闹出了想让小倌进王府的笑话。
　　新皇践祚，多少人惦记着异姓王的权势，御史台有多少参他的折子，都被自己压了下来。但即便如此，齐时雨眼里依旧只有烟花柳巷的美人，看不到自己捧上来的一颗真心。
　　“朕累了……”喻寒依闭上双目，低声说道，“朕有时候想着，倒不如削了他的爵位，把他留在宫里，让他做朕的皇后。”
　　“只怕王爷未必肯。”
　　“他当然不肯，他若是肯，朕又何必处心积虑去算计他的爵位。”
　　暖烟不由忧心，提醒道：“但宣王如今并无大过，便是与其针锋相对的派系，也找不出名正言顺的理由，陛下虽是天下之主，但却是明君，不能凭借一己好恶去动宣王府。”
　　“无妨，行必有过，言多必失，想去揪一个人的错处，未免太过容易，又何况宣王一脉又不只有他一个人。”喻寒依按着额头，喃喃道，“罢了，此事先从长计议。先去传朕旨意，就说宣王南巡渎职，勒令立刻回京。只许他一个人回来，那个叫越华的，不许同行。”

第7章 王爷的补偿
　　沈停云照着王爷吩咐，带着手下暗卫彻查了维州及周边几个受灾城市，不出意料得到了一份齐时雨需要的官员名单。
　　小侍卫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在维州暂居的府邸，但没有立刻见到王爷，只看见满府上人来人往的，都正在收拾着行李。
　　“仓铭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沈停云见到仓铭正在指挥着几个丫鬟搬运王爷的衣物，便上前询问。
　　仓铭见了沈停云，满脸高兴：“你可回来了，我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好呢。”随后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沈停云。
　　前几日京中传来旨意，说要王爷独自一人立刻回京述职，只许带一名小厮。长途跋涉的，仓铭武功又不算拔尖，换成其他人又唯恐照料不好王爷，因此正在烦恼。如今沈停云及时回来，一切便迎刃而解。
　　“正巧你回来，我便留在维州照顾越华公子，等弄清了京都那边儿的情况跟陛下的态度以后，再接公子进京。”
　　“越华公子？”沈停云纳闷，自己出去办事不过半月，怎么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越华公子。
　　仓铭早就知晓小侍卫心悦王爷，因此故意先说给他听，以免小侍卫以后自己知晓了，再心里头难受。
　　“你刚走，维州知府便设宴，宴上请了维州头牌，也就是越华公子，谁知王爷对公子一见倾心，立誓非他不娶，让我们下人皆以王府主母待他。”
　　沈停云听着听着人都傻了。怎么自己才走了半个月，王爷连终身大事都定好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自己真的要面对这天的时候，沈停云又觉得实在难过。他不敢开口多问，愣在原地，仿佛只要自己不询问，下一个瞬间仓铭就会露出得逞的笑来，说没有什么越华公子，自己逗着玩的。
　　可惜仓铭没能说出小侍卫想听的话来，拍了拍沈停云的肩膀，叹了口气：“停云，你看开点儿吧，跟王爷真不合适。”
　　沈停云没想太多，下意识问道：“怎么就不合适？”
　　仓铭摇摇头并不回答。
　　沈停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脑子一热，错说了话。王爷金尊玉贵，又风流清雅，自己不过是个贱籍出身的侍卫，哪有跟王爷相提并论的资格？
　　小侍卫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你都偷了王爷一晚，还不知足吗？这世道，什么都不可怕，只有人心不足最可怕。
　　可是……可是……即便心里清楚，但还是控制不住难过。
　　小侍卫撇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没在仓铭面前哭出来，快步走向了后宅。
　　半月未见，王爷还是从前那副倜傥风流的样子，穿了件竹青色的云锦长袍，见到自己后面带浅笑，说道：“停云，回来了？”
　　见到了齐时雨，沈停云立刻将心里的那些难过丢到了九霄云外，朝着王爷跑了过去，像邀功的家犬一样拿出了辛苦半月调查得到的名单。
　　“不错，托付给你的事情，总比旁人放心些。”齐时雨小心地将小侍卫来之不易的名单收了起来。
　　不过一句云淡风轻的夸奖，小侍卫却如同得到了万两黄金的赏赐，高兴地傻笑了起来。
　　齐时雨也没多说什么，吩咐人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回京，临走时连越华公子都没去看。沈停云心里好奇越华公子的长相，但转念一想，王爷分不清样貌，越华公子能入了王爷的眼，也一定不会是个只长得好看的空壳子，不过短短一面，自己能看见的也只是皮囊，见与不见原本也没差别。
　　回去的路上坐的船，帆船顺着风摇摇晃晃，一路往西北过去。
　　小侍卫对着王爷欲言又止了一整天，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想问什么，问就是，停云，本王跟你，不算旁人。”齐时雨坐在船舱里，看见了沈停云犹犹豫豫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小侍卫从小过得苦，人却单纯，藏不住半点儿的事。
　　沈停云搓了搓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畏畏缩缩地开口：“王爷，您跟越华公子，也，也跟从前一样，是逢场作戏吗？”
　　齐时雨这回真笑出了声，朝着小侍卫招了下手，沈停云便乖巧地跪到了他身边。
　　齐时雨摸了摸小侍卫的头，朝他问道：“傻孩子，人生本就如戏，何必要分得那么清？”
　　沈停云听不懂王爷话里的意思，但问出第一句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再不敢去追问什么，倒是齐时雨再次开了口：“这会子站在那儿发呆，只是想问这个吗？”
　　沈停云摇了摇头，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出什么来，咬咬牙接着道：“王爷真的会娶越华公子入府？”
　　“你是担心华儿入了府，会对你不好？”齐时雨轻柔地将沈停云的头按在了自己膝上，像哄孩子一样说，“华儿虽出身苦些，但性情温柔，不会对你差劲。”
　　小侍卫红了脸，彻底再问不出一句话来。
　　太近了，自己与王爷实在是离得太近了，王爷甚至不用仔细去听，就能听到自己逐渐激烈的心跳声。
　　沈停云急着起身，不敢继续伏在王爷膝上，怕暴露了心思。
　　“别动，就这么趴一会儿。”齐时雨却没让沈停云起来，“交给你的差事你做得很好，你想要本王赏你什么？”
　　“奖励？给殿下办事是属下的福气，哪要什么赏赐？”
　　齐时雨不依，坚持让沈停云说一个出来。
　　沈停云红着脸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了馄饨两个字。
　　齐时雨噗嗤笑了，说道：“这算什么赏赐？你若是真喜欢，本王亲自给你做一碗就是了。”

第8章 最好的奖赏
　　船在就近的码头停了下来。
　　小镇依江而建，镇上百姓靠水吃水，码头边全是渔船，渔船后是青葱芦苇，风吹过去，像是起了翠色的浪花。鸥鸟徘徊在周围天际，偶有几只落在渔船上，眯着眼睛单腿立在暖阳下。
　　齐时雨朝着皇帝派来护送的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侍卫便下了船，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齐时雨便跟着对方一起下船，朝镇子上的街市走去。
　　“殿下，我们这是去做什么？”沈停云紧跟着王爷，腰上的剑时刻握在手里，虽在跟齐时雨说着话，但目光紧盯着镇上的人群，唯恐这里头钻出刺客来。
　　“问本王去做什么……不是刚说过，找个地方给你包馄饨去。到了京都，诸事缠着，哪有什么时间？”齐时雨笑笑，收走了沈停云的剑，交给了带路的侍卫，“好好走路，别东张西望的。本王一个富贵闲人，哪有谁这么闲会来行刺我？”
　　去，去包馄饨？
　　沈停云瞪大眼睛惊在原地。
　　他以为王爷不过是说着玩玩，竟真的要给自己做馄饨吃？
　　“王爷，别，别了……”沈停云开始后悔自己多嘴，引得王爷要亲自下厨。王爷金尊玉贵的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哪能给自己包馄饨呢？
　　齐时雨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嘴角带笑，跟着侍卫径直走进了一家小酒馆的后厨。
　　酒馆掌柜的已经候在那里，见着齐时雨便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贵人要的东西已经备齐，这是今早现杀的猪五花，这是刚出水的鲜虾剥出的虾仁，还有面，刚和好。对了，锅里有晨起刚炖好鸡汤，贵人若是不嫌弃，可以拿着做个汤底。”
　　齐时雨朝沈停云使了个眼神，沈停云满脸困惑，不知何意。齐时雨无奈，自己伸手拿了小侍卫装着的荷包，从里面给掌柜的拿了几两银子的赏钱，把人打发了出去，然后笑着跟小侍卫说：“本王忘了，给赏钱这种事，原都是铭儿来做的。”
　　沈停云恍然大悟，连忙告罪。
　　齐时雨朝他摆手，示意不必。
　　馄饨说是齐时雨包给沈停云的，但沈停云不可能在旁边干看着王爷动手，便主动拿起菜刀剁起肉馅来。
　　齐时雨手很巧，擀出来的馄饨皮薄如蝉翼，包得也很快，还很精巧。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民间共同准备晚膳的夫妻。想到这里，沈停云默默低下了头。
　　要真是夫妻就好了……
　　“没想到殿下真的会包馄饨。”沈停云在思绪没有彻底跑歪之前先开了口，截断了不合时宜的想入非非。
　　齐时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着薄薄一层面粉，像抚过哪个姑娘敷过脂粉的脸庞后残在手上的余粉。
　　沈停云喜欢齐时雨笑起来的样子，觉得很温暖。
　　齐时雨伸手捏了捏小侍卫的脸。
　　“嗯，我娘手巧，虽然是大家的小姐，闲暇里却喜欢泡在后厨。托她的福，本王还不完全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
　　沈停云满脸崇拜地看着王爷，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脸上被王爷留下了面粉印子。齐时雨看着正朝自己摇尾巴的小侍卫，也忍不住悄悄勾起了嘴角。
　　小侍卫后知后觉拿袖子蹭干净了脸，抱着柴火跑去烧水，弯腰点火的空档还不忘了询问：“王爷，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公子成亲呀？三媒六聘都得备好，王爷你有什么珍奇难寻的宝贝想当聘礼给越华公子，提前告诉属下，属下就算跑遍江湖也会给殿下寻着。”
　　齐时雨扶额：“怎么还没忘了华儿，三句话不离他，就这么喜欢他？”
　　“王爷可是吃醋了？”沈停云说，“可是我连越华公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哪里去说喜不喜欢。便是真的喜欢，王爷你往这儿一站，玉一样的人，谁还能注意到其貌不扬的属下？”
　　小侍卫嘴甜得很，饶是齐时雨听了也觉得心里高兴。
　　“你就欺负我看不出来你到底长什么模样，存心编谎骗来骗本王。”说罢喊来了喻寒依派来的侍卫，指着小侍卫的脸，朝对方询问沈停云的模样。
　　侍卫：“沈大人样貌隽秀，芝兰玉树，倒不像个侍卫，像金殿上的探花郎。”
　　沈停云不好意思起来，忙说没有。
　　“我一个习武的粗人，拿什么比探花郎呢？大人折煞我了。”
　　侍卫笑了笑，再度退出了后厨。
　　馄饨煮好后，齐时雨不让沈停云帮忙，亲自给他盛了汤，放到眼前，打趣着说：“探花郎，来吃吧。”
　　“什么探花郎，王爷也跟着旁人一起拿我取乐。”沈停云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局促地坐在后厨里的木桌边，拿起勺子珍惜地把碗里的馄饨全吃了。
　　吃光了馄饨，小侍卫后知后觉朝齐时雨道：“王爷，您也吃点。”
　　齐时雨看着沈停云面前的空碗，笑道：“那你喂本王喝口汤吧。”
　　“王爷做得太好吃，属下一时没忍住，属下再去给王爷盛些汤。”沈停云红着脸重盛了一碗鸡汤，端给了齐时雨。齐时雨脸上始终带笑，将碗里的汤一口不落地喝完了，随后又让沈停云过来自己面前。
　　沈停云乖乖照做，任由齐时雨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王爷？”沈停云不明缘由。
　　“既然看不出你到底长什么样子，本王就好好摸摸，手上知道了，心里自然也知道了。旁人都说，轮廓深些的人漂亮，停云鼻梁高，睫毛也长，自然是美人。”
　　沈停云心跳如雷。
　　王爷生性风雅，又是难得的好性子，说话做事本无他意，在旁人眼中便会带上一层暧昧。从前在府中，王爷对自己也常常这般，只是上次兰芳宴过后，自己做贼心虚，对着王爷便总忍不住脸红心跳。
　　而人心不足，自己竟也越发贪恋起了王爷对自己这样。
　　“停云，本王若是娶亲，一道纳你为妾，如何？”
　　沈停云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半步。
　　但紧接着便听齐时雨说道：“玩笑罢了，瞧你吓得。本王虽然不拘一格，但绝不会对心腹下手。”
　　沈停云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心里隐隐带上了几分失落。若自己不是王爷的心腹，是不是就能与对方更加亲近一些？

第9章 求助
　　齐时雨回到京都，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先回了王府。
　　王府北门人烟罕至，出了门便是苍龙湖。苍龙湖是王府私产，地处偏僻，树林繁茂，养了许多奇珍异兽，平日里府兵守着，根本不会有外人涉足。
　　林子深处，重重树影之后，有一座小院。小院不过一进一出，没有挂匾，墙边种了些凌霄花，还未到开放的季节，只有大片的绿叶。
　　谁也不会想到，这荒郊野外不见人烟的地方，就是宣王府里秘而不传的暗阁。
　　院内的暗卫们见了宣王爷，立刻停下了各自原本忙着的活，朝着王爷行礼，还有几个人进去通传了阁主。
　　老阁主辅佐齐家三代，为宣王培养了无数忠心耿耿的暗卫，如今年事已高，只在这小院中安养天年，几乎不再操心其他。
　　齐时雨带着沈停云进了小院，吩咐沈停云在外面等着，自己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已坐了好几个人，若是当今圣上在此，定然会惊讶于这些人的身份——房中人尽是朝中肱骨，有的甚至分属两派，向来是不共戴天，此刻却都有说有笑地坐在一处。
　　见了宣王，诸人纷纷起身行礼。
　　“本王离京月余，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兵部尚书刘弘说道：“大喜事，昨日方才传来消息，如今漠北军已在咱们手下，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包围皇城。”
　　“本王听说是派了暗阁里最会易容的暗卫过去，又想方设法软禁了真正的镇边大将军，这才拿到了漠北兵权。”
　　老阁主到了这时才缓缓开口：“承蒙殿下福泽，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
　　“不愧是阁主，养出来的手下都是算无遗策。”齐时雨轻笑了几声，“如今万事皆备，只等着时机便是。如此顺利，也不枉我父子二人筹谋多年。”
　　“王爷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平白担了些荒唐好色的虚名，如今也终于到了一朝成事的时候。”刘弘道。
　　老阁主问：“只是不知殿下，何时将云儿还给暗阁？老朽一把年纪，仅有这一个传承衣钵的关门弟子，让他留在殿下身边只做侍卫，未免委屈了云儿。”
　　提及沈停云，齐时雨脸色沉了下去，道：“停云自有本王自己的打算，待在本王身边，好歹有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身份，来日还可加官进爵，荫及子孙，岂不比在暗阁里守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要好？”
　　老阁主浑浊的眸子在齐时雨身上停留的半刻：“但愿王爷所说与所想确实一样，莫要辜负了那孩子对殿下的一颗赤子之心。”
　　沈停云蹲在门外等王爷，暗阁的同僚们数月未见，都纷纷前来问好。
　　沈停云心不在焉地给他们打了个招呼，眼睛盯着书房的那扇门，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他不知道王爷和阁主在书房内说了什么，只觉得有几分心神不宁，似乎这扇门后，藏匿了什么惊天的阴谋。
　　等了许久，沈停云听见书房内王爷在叫自己，于是立刻进去，询问王爷的吩咐。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老阁主和王爷两个人对坐着。
　　“阁主让本王问问你的意思，停云，好好说，你想回暗阁吗？”
　　沈停云当年是被老阁主带进的暗阁，从小跟着老阁主长大，老阁主对自己如师如父，唯一不满自己太过重情义，适合当下属却不适合统领暗阁，所以才有意派自己随身跟着王爷历练。
　　如今自己跟着王爷也快三年，过了加冠之年，算来也确实到了该逐渐接手暗阁的时候。
　　见沈停云犹豫不决，迟迟不愿开口，齐时雨反倒挺高兴，安抚他道：“想做什么，去哪里，实话实说便是。”
　　沈停云摇了摇头，他不想回去。
　　暗阁虽然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留在暗阁也确实能给王爷更大的帮助，但却不能时时见到王爷。没有王爷的地方，沈停云不想去。
　　沈停云朝老阁主磕了个头，然后道：“属下……若是王爷不嫌弃，属下想留在王爷身边。”
　　齐时雨朝老阁主递了一个“看吧”的眼神，转身走出了书房，沈停云正要跟上去，被老阁主拦住。
　　老阁主说：“为师知道你留在王爷身边，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师担心以后……”以后宣王爷若真得偿所愿，权势熏天的时候，届时助其功成的暗阁定会成为江湖朝堂人人畏惧之处，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无论如何也比不得暗阁之主。
　　“以后，什么以后？”沈停云不解，“王爷以后也是王爷，会有什么以后？”
　　老阁主见小侍卫到现在对宣王的谋划依旧一无所知，忽有几分拨云见日之感：“也是，你这样的性子，这些年过去始终未能有所长进，就算把暗阁交到你手里，也不堪大用。”
　　沈停云低下了头：“徒儿愧对阁主栽培，只是禀性难移，徒儿也试过学得工于心计，但到底是没能学会。”
　　老阁主叹了口气，让沈停云离开。
　　沈停云出了书房，却不见齐时雨，便询问同僚王爷去了何处。
　　同僚道：“方才有人来通报，说暖烟公公亲自来传了旨，说陛下急召王爷入宫，王爷等不得你，先行跟着公公去了。”
　　沈停云心有疑惑，追出去很远，却并没有找到王爷的踪迹，只能作罢，备了车马在翰轩门外等着。
　　日头西斜，直到宫门下了钥，也没见到齐时雨出来。
　　沈停云忙去询问戍守宫门的阍人，询问王爷的情况。
　　阍人摇头：“王爷跟陛下的事情，做奴才的怎么能知道。兴许是陛下起了兴，让王爷在宫里留宿一宿，也未可知。”
　　沈停云将信将疑，却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能带着车夫回府。
　　到了入寝的时候，沈停云躺在榻上觉得心慌，说不上哪里怪怪的，便起身看了会儿月色。
　　风吹帘栊，夜雨初降，沈停云这才忽然想起，若今夜当真是陛下留宿，王爷心细，定会派内监通传王府上下，不至于一声不吭让全府跟着忧心。
　　想到这里，沈停云猛地坐了起来。
　　王爷在宫里一定是遇到了麻烦事情，自己作为王爷的贴身侍卫，今日没能陪同王爷一道入宫，本就是失职，如今王爷安危未卜，自己怎么能心安理得得在宫外候着？
　　沈停云迅速穿戴整齐，仗着工夫好，顾不得京都夜晚宵禁的规矩，出了王府。
　　季明归夜里喝了几杯，睡得正死，被人一把揪了起来。
　　“沈停云，你大爷的！是不是有病！！”季明归困得眼睁不开，朝着沈停云大吼。
　　沈停云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季明归的床榻上，捂着耳朵一本正经说道：“没大爷，家里人死绝了，还剩个弟弟，不知道去了哪里。”
　　季明归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打又打不过，只能认命套上了外袍，询问对方来意。
　　沈停云把王爷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平日里同王爷交好的官员，都是仓铭联络，但仓铭被留在了维州，我一个侍卫，根本见不到那些人，等他们发现再找陛下要人，说不定已经晚了。”
　　季明归见沈停云如此焦心，便不再同他玩笑，正色道：“索性再等上一天，说不定王爷真是被皇帝留宿在宫里，喝醉了酒一时忘记让人带话。若明晚前王爷仍未回府，你再来找我。”

第10章 朕就要你
　　风吹夜雨，庭院里栀子花落了满地，齐时雨一夜都在金月阁的廊下站着，喻寒依坐在他身边也陪了整晚。
　　破晓的时候，喻寒依依旧无动于衷，丝毫不提打算何时放人出宫。齐时雨便噗嗤笑了出来，朝喻寒依道：“陛下的作为，倒是让我想到漠北郡的猎户熬鹰的时候。”
　　喻寒依没有跟着嬉笑，反而认真道：“鹰熬完了，也就听话了。朕也求着，你能跟鹰一样。”
　　“陛下想岔了，臣是流连花丛的蝶，不是什么鹰。”齐时雨淡淡的说，“无故扣留朝廷重臣，便是陛下，也难同天下人交代。”
　　皇帝心悦自己这件事，齐时雨也是昨日被困在了金月阁后方才知晓。
　　那不苟言笑阴晴不定的小皇帝，居然喜欢自己，齐时雨觉得好笑。或许越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越能引人发笑。
　　“既然朕敢把你留下，自然有办法对付天下之口。齐时雨，做朕的人，朕封你为后，给你权利、地位，一切朕能给你的东西。”只要牵扯到齐时雨，喻寒依就觉得自己如同疯魔了一般。漫长的年月里，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对齐时雨，到底是喜爱更多，还是执念更多。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这四字如同凌迟的利刃，割裂着喻寒依的每一寸身体。自己是天下之主，一个齐时雨而已，只要想要，就一定可以得到。
　　齐时雨看向喻寒依身上绣着龙纹的黑袍，心中冷笑。
　　皇后？
　　依附着他人得到的权利，终究也还是别人的。
　　自己想要的东西，喻寒依还给不起。
　　如今自己麾下，文臣武将悉数都有了，又得到了漠北兵权，连名正言顺的筹码都已备妥……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不久之后的阶下囚所给出的权利地位的承诺。
　　“陛下，权利地位臣都不想要，祖上的爵位也可以丢弃，只希望陛下能成全臣和华儿。”
　　齐时雨说得恳切，跪在了地上，几乎要骗过自己。
　　春雨下过，地面还带着冷，喻寒依又心疼又气恼，动了一下，似乎想将人扶起来，却收回了手。扶他做什么？他为了一个玩意儿便能说出舍弃勋爵的话来，你扶他起来，又有何用？！
　　暖烟过来催促喻寒依早朝，喻寒依看了跪在地上的齐时雨，压着火气说道：“王爷若是想跪，便跪着吧。那越华不过是勾栏瓦舍里的下贱小倌，也值得你这样？”
　　齐时雨直着腰杆，目光正视着前方：“古人有倾盖如故，臣初见华儿，便心之所向，眼里心里再难放下他人。”
　　“放屁！”喻寒依忍不住爆了粗口，将身为帝王应有的涵养丢去了九霄云外，“你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跟朕说什么一见倾心。”
　　“眼不能见，心却可以见。”齐时雨不为所动。
　　喻寒依被气得头发晕，转身去了金銮殿。
　　齐时雨见喻寒依走后，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是啊，自己这样的人，连旁人的脸都看不清，又何谈什么喜不喜欢。
　　越华对自己有恩，又恰巧还有旁的用处，就算是一生一世守着对方，又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齐时雨没来由地忽然想到了沈停云。他喜欢小侍卫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样子，也喜欢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但这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喜欢，远远敌不过自己对权利的渴望。
　　“濛濛时雨，霭霭停云……倒也是个好名字，巧了。”齐时雨喃喃道。
　　--
　　沈停云等了一天，仍旧没有等到齐时雨回来，于是去了暗阁一趟，把事情告诉了老阁主。
　　阁主倒并不在意，只安抚了沈停云几句，让他耐心等等，宫里的事情，暗阁不便出手，也不能出手。
　　“暗阁一旦暴露了存在，王府上下必引来滔天祸事。”
　　沈停云不懂，一个小小的暗卫组织，全京都也不单单只有宣王府有，怎么就会引出滔天祸事了？
　　老阁主不愿意继续说下去，沈停云些许失落，他不是傻子，陪在王爷身边三年，自己表面上是王爷的心腹，但府里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
　　沈停云不愿意坐以待毙，没人愿意想办法，自己七尺之躯尚存，总会找到办法，于是入夜便去了季明归那里。
　　季明归见到他，毫不意外，理了理手中的药案道：“那就走吧。”
　　“去哪儿？”沈停云问。
　　季明归翻箱倒柜，扔出了两身夜行衣：“还能去哪儿？进宫把你的王爷带出来呗。”
　　“可是……”沈停云觉得季明归是在痴人说梦，宫里戒备森严，又那么大，大海捞针一样，怎么能找到王爷？
　　“哪有这么多可是？你身上有王爷的贴身物件没有？”
　　沈停云知道季明归脾气不算好，做事总是一时兴起，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真本领在的，况且现如今自己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于是不再多说，乖乖地听从对方的指挥。
　　“贴身物件？我不过一个侍卫，哪来得王爷的贴身物件？”
　　季明归笑了一声，揶揄沈停云觊觎齐时雨那么久，床都偷偷上了，到现在连个贴身配饰都没能拿到。
　　“不行，必须要你家王爷贴身的东西，越贴身越好。”
　　沈停云无奈，只能回府拿了王爷常用的腰带给了季明归。
　　季明归拿着腰带装进了怀里，带着沈停云潜入了皇宫。
　　沈停云惊异于季明归为何对皇城如此轻车熟路，但两人潜行入宫，根本不是闲谈的好时机，小侍卫只能暂时压住心头疑惑，打算以后再问。
　　季明归找了御花园的假山藏身，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夜色里，沈停云看得并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瓷瓶里爬出了一种从没见过的虫子。
　　那几只虫子顺着季明归的手爬上了王爷的腰带，似乎正在啃食绫罗，过了许久方朝四面八方飞去，季明归掌心上最终只剩了一条破破烂烂的碎布。
　　“迷踪蚨。”季明归知道沈停云肯定要问，提前轻声把回答说了出来，“南疆的一种蛊虫，能找人。”
　　“那我们现在？”
　　“等着。”
　　季明归自说自话坐在了草地上，残月挂在枝头，御花园里各色落花。良久后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
　　“以后？”
　　季明归不耐烦道：“你总不能一辈子给王爷当侍卫？就算你愿意，王爷也不会愿意。”
　　季明归的话让沈停云很难受。
　　他也知道王爷不会一辈子需要自己，总会有比自己更得力的新人顶替自己的位置。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王爷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王爷身边有没有自己，原本也不重要。
　　“我也没什么大的追求，就想一直陪着王爷，等我年纪大了，不能保护他的时候，就去左江郡找个镇子，开间客栈，跟王爷学着去接济些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巧了，我老家就是左江郡的，不如我带你一起回去，你给我当个小媳妇儿？”
　　沈停云知道季明归故意在戏弄自己，白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作者有话说：
　　*沈停云到了宣王府，老阁主问他叫什么，沈停云记得自己当年救下的小世子说过“濛濛时雨”，在富商家里做杂役的时候偷偷翻过书房藏的诗集，看到了“霭霭停云”一句，便私心告诉说自己叫沈停云，不是凑巧，小侍卫只是想离王爷更近一些。

第11章 被鹅撵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时飞出去的迷踪蚨才陆续回到季明归掌心。这些虫子似乎与来时不太一样，尾巴尖上亮起了微光，像萤火虫一般。
　　季明归放飞了虫子，示意沈停云跟上自己，两人随着虫群的光亮往皇城深处走去。
　　“金月阁……”小侍卫看着眼前宫殿的匾额，喃喃念道。
　　金月阁外戍守着侍卫，还有巡逻的内监。
　　“该是后妃住的地方。”季明归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有意思，你家王爷跑去泡皇帝的媳妇儿了？”
　　“别胡说！”关系着王爷清誉，沈停云显得很激动，“陛下方登基不久，年龄尚小，兴许宫中有人，但并没封过位份，眼下六宫都还空着。再说王爷也不是那种人。”
　　季明归笑道：“难不成这小皇帝有什么隐疾？”
　　沈停云打住了季明归，以防他胡言乱语引来守卫，私闯皇宫，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这样，我帮你解决侍卫，你潜进去。”说着，季明归点燃了一炷香，让沈停云捂住口鼻。
　　沈停云老实照做，看着季明归将线香放入了一个镂空的金属小球中，将球从宫墙的一侧滚到了金月阁戍守的侍卫脚边。
　　侍卫很快就睡了过去。
　　“还有巡逻的守卫，你自己小心。”季明归边说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停云拽住了这赤脚大夫，问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季明归嘻嘻笑了两声，说：“我去宫里逛逛，见到你家王爷就把人带走，回去时别等我了。”
　　沈停云知道他肯定不是去宫里闲逛的。季明归出身江湖，浑身上下都是谜团。自己和他认识，是因为当年还在暗阁时为阁主办事，偶然在路上给了对方一口饭吃，被对方赖上，跟来了京都。
　　跟他交往时，季明归惯会插科打诨，从来不聊自己的身世。但他到了京都开办医馆，自己吃不起饭也要给穷人治病，沈停云觉得这样的人不是坏人，因此也从不去细究这个穷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毕竟人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季明归也不知晓自己其实不是王府普通的王府侍卫，而是暗阁细心培养出的暗卫。
　　金月阁外的侍卫已经昏睡了过去，沈停云推开正门走了进去，他的时间并不算多，巡逻的人一旦发现守卫昏睡，一定会有所警觉。
　　金月阁毕竟曾是后妃居所，修建得很大，栀子花开了满院，香气浓郁得有些许呛人。
　　沈停云穿过前院，发现后院的偏殿仍未熄灯，便悄悄探了过去，确认里面的人是否真是王爷。
　　齐时雨坐在窗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喻寒依来了，便开口道：“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还是要些颜面为好。”
　　听到王爷的声音，小侍卫心中一喜，站在窗外轻声道：“王爷，是我。”
　　齐时雨立刻开了窗子，确认了沈停云肩上绣着的祥云纹样无误，朝他笑了起来。
　　“殿下，属下担心得快要死了，您还笑？”
　　齐时雨悠悠道：“本王倒是半点儿也不担心，因为知道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不想管，停云还是会来救本王。”
　　沈停云脸热着，请王爷快走。
　　齐时雨却并不急，理了理衣袍朝他问道：“停云，你知道皇帝为什么把本王关在这里吗？”
　　沈停云摇头：“陛下想动王府？”
　　“是也不是。”齐时雨说，“他听说本王要娶王妃了，心生嫉妒，想把本王困在这里。”
　　沈停云惊了。皇帝喜欢王爷？！
　　随后他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连陛下这样的九五之尊都对王爷心生爱慕，自己又怎配喜欢王爷？
　　“停云，本王不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很吸引人吗？”
　　沈停云丝毫没有犹豫地点起头来。王爷玉树芝兰，漂亮却不会让人有距离感，因此府中无论老少，都愿意跟王爷亲近。
　　“那你也喜欢本王吗？”齐时雨手从后面环住了小侍卫的脖颈，下巴贴了过去，在沈停云颈窝间蹭了蹭。
　　沈停云似乎被禁锢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弹，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
　　“不说话本王就当你喜欢咯？”齐时雨声音像藏了针的白棉，柔软里还带了点儿尖，扎得沈停云耳畔酥酥麻麻。
　　沈停云闭上了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对王爷动手。
　　“殿内可安好？”内监的声音从庭院传来，沈停云暗道糟糕，侍卫的事情被巡查的内监发现了。
　　齐时雨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朝院内说道：“托陛下的福，本王姑且还活得好好的。”
　　“奴婢见外头侍卫懒怠，已训斥了他们，如今又多派了几个侍卫守着，陛下处置完手里事务自会过来，请王爷安心。”
　　沈停云心说不好，回头看向齐时雨。
　　“这下走不了咯。”齐时雨轻笑着掰住沈停云的肩膀，将对方转向自己，双眼眯着，眼尾似乎带了钩子。
　　沈停云心急，道：“王爷，你还笑？”
　　齐时雨随口道了声歉，说：“逗你的，和本王一起逃出去，你可愿意？”竟是全然不顾忌惊动喻寒依。
　　皇帝无故囚禁当朝王爷，本就理亏，只要出得去，就不怕事情闹大。
　　“当然！”沈停云笑道。王爷不是表面上看去那般手无缚鸡之力，齐家以武安身，即便在齐时雨父亲那辈为了自保便没了什么兵权，但家传从不曾落下。
　　沈停云抽出腰间七星短剑握在手里，谨慎地推开殿门为王爷探路。院内说话的内监早已离去，只剩了满地栀子。
　　“王爷，走哪儿？”
　　“正门！”齐时雨跟在沈停云身后，完全没有在怕。
　　沈停云应了声好，手放在了殿外门闩上，极其轻柔地将门闩缓缓抽出，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门外戍守的士兵打了个喷嚏，沈停云动作跟着一顿。
　　“今日不知怎的，犯困得厉害。”侍卫说道。
　　另一个接话：“没的办法，守住里面的人才是要紧，不然……”
　　话音未落，身后的朱门被猛地推开，侍卫来不及反应，只见一把短刃伸出，一剑封喉。
　　另一名侍卫见状，立刻边高声呼喊边往夜色深处跑去，巡逻侍卫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
　　沈停云一跃将逃跑的侍卫扑倒在地，坐在其背上，给了对方一个痛快，随后回头看向王爷。
　　“做得好，但现在听本王的，跑！”齐时雨带着沈停云，朝着侍卫们飞奔而来的相反方向跑去。
　　两个人都会轻功，而且身法不俗，跑得比宫中侍卫竟还快上几步，乌压压一群人狂奔在皇城主干朱雀道上，并且不断有值夜的守卫加入追赶的人群。
　　沈停云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王爷，咱们像不像给村口大鹅撵了？”
　　“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多！”齐时雨也跟着破了功，笑了一声接着跑，“到宫墙了，准备翻墙，小心有巡夜的射手。”
　　“王爷先请，属下断后。”说罢沈停云转身对上身后追兵，朝人群喊道，“我当皇城森严，如今却似闲庭别院，我辈也能来去自如。”
　　侍卫统领已至，在人群中喊道：“我对付这目中无人的小子，你们去拦住正主。”
　　“正合我意。”沈停云沿墙根横着跃向宫闱深处，统领紧随其后，沈停云往后瞥了一眼，见王爷已纵云梯翻过宫墙，身后歪歪斜斜的几根箭皆从他身边略过，没能伤到人，便松了口气，转身与统领交战。
　　高桓十四岁入军营，十七岁进宫，从御前侍卫做起，到侍卫统领已有十年，功夫自然出众，底子极好，但没有沈停云那般灵活。
　　暗阁功法没有江湖武林传承的那样花里胡哨，要的是稳准狠，以一击击中要害为最佳，也因此一旦无法短时间控制住对手，招式便会逐渐疲软起来。沈停云自知正面较量不是高桓对手，便以退为进，不断向后躲去。
　　高桓看准时机，双刀在空中挽花，利刃直接穿过沈停云肩胛，沈停云吃痛，踉跄着后退，心知绝不能继续恋战，用尽毕生所能，飞身越过宫墙，重重地栽到了宫墙外的柳树下。

第12章 越华的出手
　　“小霭……王爷……”
　　沈停云呢喃了几声，便被窗外刺目的光照醒，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还没能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就被仓铭直接按了回去。
　　“别闹，不想活出门右拐有口水井，死在王府咱们王爷还得内疚。”仓铭嘴贱，手里却端着药碗，要给沈停云喂药。
　　“王爷……王爷呢？”沈停云头晕转向，只记得自己和季明归夜闯皇宫，差点死在了高桓手里，但之后的事情却半点想不起。
　　仓铭把勺子戳到沈停云嘴边，逼着他把药喝了，才接着说：“被你救出来了，现在的情况算是好的。嘿，你猜怎么着，咱们陛下要被你给气死，王爷跑了，他没办法，只能找了个错处，把王爷禁足在了府里。不过王爷乐得自在，越华公子回来了，他也不用出去找美人了，整天琴瑟和鸣，啧啧啧……”
　　沈停云没说话，机械地张着嘴，一勺一勺喝着药。
　　越华公子还是来京都了。
　　越华不在的时候，小侍卫总是自欺欺人，骗自己王爷不是真心喜欢对方，但人现在明晃晃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再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
　　仓铭注意到了沈停云的不对劲，多少猜出了小侍卫心里不痛快，但没有拆穿对方，只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被药苦着了，这么半天没个反应。
　　沈停云顺着仓铭的话点了点头，道：“你小子给我掺了黄连了吧，怎么这么苦？”
　　“别胡说，爹爹我这就给你拿蜜饯去。”仓铭起身端着药碗出去，“王爷有事在忙，过会儿我就亲自去跟他说你醒了，让他来看看你。我看你这么久不见王爷，该是想了。”
　　“别，别胡说！嘶……”沈停云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张牙舞爪地炸起毛来，结果扯到了肩胛上的伤口，倒吸了口冷气，“王爷忙便忙了，我一个侍卫而已，怎么能劳烦王爷？”
　　“这话可就生分了，王爷对你怎么样，你自己也清楚。你昏迷这几天，王爷可担心着呢，我不第一时间去禀报，反倒又是我的不是了。”
　　仓铭说着说着嘴又欠起来，端着个空药碗站在门口，笑道：“好好跟着王爷，说不定什么时候收你做个侧室。”
　　沈停云气得满脸通红，也不管自己的伤口，起身就要去揍仓铭，仓铭捧着碗就往外逃，边跑边喊沈停云回床休息，刚跑出门口，迎面撞上一人，碗里剩下的药渣也泼洒了对方一身。
　　看清了自己撞上的人后，仓铭吓得不轻，立刻连连告罪。
　　“无妨。”越华看了身上药渍一眼，皱起眉头，微微有些不悦，但嘴上并未责怪，问身边侍婢要了绢布草草擦拭了一遍，随后目光越过仓铭，朝他身后看去。
　　“听说沈侍卫为了王爷身受重伤，我刚到王府，想着过来看看。”越华道。他初来王府，正是拉拢人心的时候，虽然沈停云只是个下人，但王爷看重，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刚到院中便听到了“做侧室”的话，说明自己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公子来得巧，停云刚醒。”仓铭笑笑，引着越华走到沈停云床榻边，又跟沈停云说，“这便是越华公子，咱们以后的当家主母。”
　　越华忙说不是。
　　沈停云靠在床头，没看见越华的脸，扯着架子要给越华行礼，被越华拦住了。
　　“咱们都是伺候王爷的人，没这么多礼数。”越华道。
　　仓铭想起自己方才瞎说要沈停云给王爷当侧室的话，噗嗤笑了出来，随后又立马告罪说要去后厨送药碗，为越华搬了个凳子，匆匆走了。
　　仓铭走后，沈停云这才看清越华的长相。
　　越华风尘出身，没有束发的习惯，墨发披着，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月白色的袍子穿得很是松散，几乎是搭在身上的，只需一股风就能把衣袍吹散，这身打扮若是换了旁人定会显得孟浪，但在越华身上偏成了一股说不出的风流。
　　“怎么了，沈侍卫？”越华见沈停云盯着自己，开始不自在起来。
　　沈停云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太过冒失，立刻告罪。
　　只不过越华的相貌，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似乎自己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人。
　　“属下冒昧一问，公子从安南郡来，可是安南本地人？”
　　越华立刻否认：“我原本是京都人，幼时家中遭祸被卖到了安南，十多年不曾回来了。”
　　沈停云想起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孪生弟弟方霭。他们虽是孪生兄弟，长得却并不是一模一样，只是眉眼相似罢了。
　　有没有可能，越华公子，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
　　这个大胆的想法令沈停云心跳加速，几个呼吸间，他数次差点问出了口。
　　但越华却没有与他继续闲聊下去的想法，之后交谈的话也是淡淡的。做做样子而已，谁会真想跟一个下人交上朋友？
　　沈停云敏锐地看出了越华的烦躁与敷衍，便开口试探：“公子可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仓铭说你在这儿，果然在。”齐时雨笑着进来。越华的打扮很容易辨认，不需要进行过多分辨。
　　见到齐时雨进来，越华脸上立刻换了一种表情，方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脸上再次容光焕发起来。
　　“殿下，我听说沈侍卫醒了，特意来看看他。”随后越华嘴唇稍稍抿了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向后微微后撤，看起来欲言又止。
　　齐时雨手掌搭上越华的肩膀，朝他柔声问道：“怎么了华儿？”
　　越华看了看靠在床头的沈停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沈侍卫讨厌了？王爷来之前，沈侍卫似乎是想赶我走。”
　　“不是的！”自己明明没有那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越华公子误会。沈停云紧张地看向王爷，生怕连王爷也误会了自己。
　　“属下见公子有些许倦怠，恐怕公子身体有恙，才开口询问，并没有要赶公子走的意思。”
　　沈停云着急开口，他太怕了，太怕王爷因为越华的一句话开始讨厌自己。
　　齐时雨拍了拍越华的肩，意思是听到了没有，方才的事别忘心里去。
　　越华挤了个笑出来，朝沈停云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随后又眼角带泪朝齐时雨说：“我是小地方来的，又出身贱籍，承蒙王爷念着往日恩情才能侍奉左右，下面的人难免有口舌，因此才多心。”
　　齐时雨心疼地将越华按在胸膛上，临走前又朝沈停云道：“即便是无心，也不能对华儿无礼，惹他伤心。以后华儿便同本王一样，你怎么对待本王，就要怎么对待华儿，懂吗？”
　　沈停云委屈极了，紧咬着下唇点头。
　　“那就给华儿道歉吧。”
　　沈停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王爷，肩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明明自己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跟他道歉？
　　“听不明白吗？给华儿道歉。”齐时雨把话重复了一遍，命令沈停云道。
　　越华躲在齐时雨怀里，一言不发地看向沈停云。
　　沈停云瞥到了对方勾起的唇角，一阵头晕目眩，大口地喘起粗气。
　　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
　　这个人，抢了自己的王爷，抢了自己的陪在王爷身边的资格，甚至抢走了王爷曾经许诺给自己的位置。
　　凭什么，要道歉的凭什么是自己？！
　　见一向听话的小侍卫忽然不再听从自己的命令，齐时雨立刻不悦了起来，蹙眉道：“本王不希望同样的话说出来第三遍。”
　　沈停云握紧了拳头，看着王爷的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他不能继续反抗，或者说出别的话来，因为王爷生气了……他不想让王爷生气。
　　他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护着肩膀上的伤，朝着齐时雨和越华单膝跪地。
　　“属下出言不当，令公子误会，还请公子原谅。”
　　作者有话说：
　　拳头硬了

第13章 挚友失踪
　　齐时雨和越华离开后，沈停云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王爷。
　　王爷总是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去维护谁，可是今天却因为越华的一句话，在知晓错不在己的情况下罚了自己。
　　娘亲死的时候，沈停云就已经明白，哭是没有用的。眼泪不会令那个恶鬼般的男人下手稍稍轻那么一点，也不会使早已失去的东西重新回来，可是觉得不痛快的时候，自己依然会想哭。
　　抑制不住。
　　自己竟还有一瞬间怀疑那个男人是不是小霭，凭他……也配？
　　仓铭送药回来，看到沈停云满脸泪水，跪在地上，整个人似乎都木了，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他。触碰到沈停云上臂的时候，仓铭感受到了一股黏腻，松手一看发觉五指赤红，这才意识到对方肩胛骨受伤的地方再度溢出了血来，白色的绷带几乎染成了可怖的绛红。
　　“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吓我。”
　　沈停云低着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任由仓铭拉起来，却不回答他一句话。
　　仓铭把一言不发的沈停云送回了床榻，命粗使的仆役外出去请大夫，又悄悄打听自己走后沈停云和越华公子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夫重新为沈停云包扎了伤口，告诫仓铭要小心照看病人，伤口再裂开可能会有发炎的风险，要命的。
　　仓铭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将人送出了府。
　　回来后，沈停云才终于肯开口说话。
　　“王爷真的会娶越华吗？”沈停云目光绝望地看向身上盖的被子，朝仓铭问道。如果越华一直在王爷身边，王爷会不会变得越来越陌生？
　　仓铭点头：“对，王爷很喜欢越华公子，一定会娶他的。”
　　“可是我看不出来，他到底好在哪里。”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但有的事仓铭暂时也没办法跟沈停云说清楚，只含糊道：“王爷就是喜欢呗。再说，越华公子人还不错啊，你一个侍卫，受伤了还亲自来看你。以后做了王妃，料想也不会为难下人。”
　　“其实我觉得，越华公子眉眼处有几分像你，王爷兴许……”也是喜欢你的。这话仓铭自己刚说出口，就把后半截咽了下去。谁不知道王爷天生脸盲，这话说出来，不过是骗傻子的。
　　沈停云闭上眼睛，冷笑了一声：“仓铭，我后悔了。等王爷成亲，我还是回暗阁去吧。”
　　“可是……”仓铭作为齐时雨的左膀右臂，对暗阁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前些日子老阁主让沈停云选条路，沈停云选了留在王爷身边，相当于放弃了下任阁主的位置。沈停云这个时候回暗阁，就只能当个普普通通的暗卫，再也没有往上爬的机会。
　　沈停云苦笑：“我知道，但我觉得王爷以后似乎不会再需要我了。”
　　“不会的。”仓铭知道沈停云是刚刚受了委屈，赌气说的，便宽慰他，“王爷早都给你留好位置了，就算你要走，王爷也不会同意让你回暗阁。”
　　“但愿如此。”沈停云不由地低下头去，攥紧了被角。
　　仓铭很聪明，总是能猜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自己确实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王爷回去暗阁，可是一想到越华会和王爷携手一生，沈停云还是忍不住恶心。
　　谁都好，别是越华。
　　--
　　沈停云修养了些日子，伤也渐渐恢复。
　　齐时雨毕竟是宣王，又没有大错，在朝中人缘不差，听说连御史中丞都朝陛下求了情，皇帝不得不撤销了对其禁足的命令。
　　沈停云养伤的这些天里，没能踏出厢房半步，却也未曾再见王爷一眼，只是不停听到王爷为了越华做的荒唐事。
　　玉钩巷醉月赌坊一掷千金，苍龙街明琴阁沽酒醉弦。
　　王爷似乎恨不得全京都都知道，越华是自己宠着的人，将来是要成亲的。
　　沈停云粗略算了一下，距上次与王爷见面，竟已经过了半月。似乎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王爷就不再喜欢自己了，甚至连面都不愿与自己再见上一面。
　　仓铭跟他说别多心，王爷最近忙着陪王妃，以后成了亲，更顾不过来了，得提前适应。
　　连称呼都换成了王妃，可见王爷是真的喜欢。
　　仓铭见沈停云郁郁寡欢，知道久病之人常不见客，在床榻上躺了过久，便会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往死胡同里钻，于是劝他出门走走。
　　“去看看外头的荷花也是好的。”
　　沈停云这才惊觉，原来竟已入夏。最是一年春好处，春却已经被伤病耽搁了过去。
　　沈停云直接去了季明归开的那家小医馆。
　　医馆在陌柳巷的最深处，很偏僻的位置，后面就是长堤河。
　　河上莲叶点点，白花相缀。
　　医馆大门紧闭，上着的锁甚至有了隐隐锈蚀，看不出主人已经走了多久。
　　沈停云不信邪，叩了几次门，吵醒了隔壁正在小憩的邻居。邻居探身出来，指着门内的梧桐，朝他说道：“别敲了，这家大夫不知道去了哪儿，小一月没见过人了。”
　　小一月？
　　沈停云一算，不正是季明归带自己夜闯皇宫的时间吗？难道说季明归自那以后再也没从宫里出来？
　　沈停云惊得一身冷汗，又旋即想到，皇宫大内，季明归说进便能进去，独自出来的话，肯定也是不成问题的。
　　邻居见沈停云并不回应，以为对方不信自己，便又絮叨了几句：“真没人，人刚走那几天，医馆门口挤满了来问诊的人，有人等了一宿都没等到人，兴许那大夫招惹上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连夜卷铺盖回老家了。”
　　邻居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季明归兴许是偷了什么东西，或者在皇宫里见到了不该见的事情，为了避祸临时逃脱，也是说不准的。
　　但对方没有跟自己打一声招呼就不告而别，让沈停云觉得蹊跷。
　　邻居走后，沈停云悄悄翻进了医馆。
　　季明归的医馆就是他的住处，沈停云进了他的卧房，翻找了一圈，发觉房内很乱，医书散得满地都是，药材也被倒得七零八落，季明归平日里爱穿的衣裳都扔在地上，想被什么踩踏过，值钱的东西也悉数不见了踪影。
　　难道确实如邻居所言，季明归犯了事，畏罪潜逃了？

第14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季明归可以称得上是沈停云最好的朋友，如今却不告而别，小侍卫既担心对方如今的处境，又对对方并未提前告知自己而感到沮丧。
　　沈停云从医馆出来，沿着巷陌走到了长堤河畔。
　　翠柳参差，风帘翠幕，画船飘摇。
　　画舫上不知是谁家的歌女，唱了首采莲，琴瑟相和，歌喉婉转，令沈停云无端想起仓铭说过，越华极善音律，与王爷琴瑟和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侍卫不会唱歌弹琴，自小颠沛流离，因此腹中也没有诗书，一双手拿不了笔，只会拿剑，在王爷身边站着，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跟王爷有什么相配的地方。
　　沈停云偷偷去了酒馆。
　　暗阁怕误事，向来不许喝酒，被阁主发现就会受罚，从前同僚们都偷偷私下里一起饮酒，民不告官不究，但沈停云从来不跟着掺和，很是遵纪守法。
　　他厌恶酒精，因为方捕快就是沾染上了这东西以后，才把自己的家弄得分崩离析。
　　但沈停云还是去了酒馆。他心里难受，总得有宣泄的地方。
　　醇酒一杯杯地灌下去，小侍卫红了眼眶，倒在桌边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王爷和方霭。
　　他想弟弟了。
　　暗阁里的人生死都是王爷的人，不能有亲人和牵绊，他十几年没去找过弟弟，不知道对方过得到底怎么样。
　　小霭胆子小，不禁吓，从前遇到了事情总是缩在自己身后。自己身为兄长，见不得弟弟受半点儿委屈，也时时护着他。
　　沈停云想起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虽然过得苦，但至少亲人就在身边，心里总归是踏实的，不像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心里的委屈跟难受没有一个人能诉说。
　　沈停云喝多了酒，开始头晕，天旋地转的时候，他恍惚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谁呢？
　　总归不会是弟弟。
　　齐时雨叹了口气，把在酒馆买醉的小侍卫拖起来抱在了怀里，随后对身边暗卫黎云低声吩咐：“去周围医馆开剂醒酒药，送去墨楼飞白轩。”说罢将小侍卫打横抱起，走进了对街的墨楼。
　　齐时雨知道，虽然平日里小侍卫乖得像只小狗，实际上却是个有脾气的。
　　沈停云对着除自己以外的人满是獠牙，谁想碰一下都要去咬对方的手，可一旦站在了自己身边，就只会嗷嗷叫着摇尾巴。
　　齐时雨没想到，喝醉了的沈停云也很乖，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老老实实地睡在自己面前，不吵也不闹，安静地躺在床上，连吐都没有吐。
　　齐时雨坐在床边，松开了小侍卫的发髻，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小侍卫的头发。
　　小狗崽，连毛发也是软的。
　　想到这里，齐时雨笑了。心里的某处像是化开了一样，隔着皮囊也能感觉到柔软得要命。
　　他痴痴地看着小侍卫酒后充血变得殷红的嘴唇，想起了姑娘们的点绛唇，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
　　小东西，头发是软的，嘴唇却更软。
　　齐时雨俯身，鬼使神差地想要用自己的嘴唇去试试小侍卫的唇到底软成了什么样子，还没有碰到，厢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端着刚刚熬好的醒酒药的黎云愣了一下，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立刻退出房间，隔着门窗朝王爷告罪。
　　齐时雨如梦初醒，用抚摸过沈停云嘴唇的手指擦过自己的下唇，看向窗外的暗卫：“今日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后果你懂的。”
　　黎云抖了一下，双膝跪地，双手将药碗捧过头顶：“属下不敢。”
　　齐时雨笑了一声，身上的狠厉瞬间一扫而空，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推门去扶黎云：“本王方才开玩笑的，这么害怕做什么？”
　　黎云起身，心里清楚齐时雨方才的话不是玩笑，今天王爷出府见了谁、做了什么，但凡有第三个人知道，自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齐时雨亲自给沈停云喂了醒酒药，嘱咐黎云等到沈停云醒来才能离开，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多说，随后走出了墨楼。
　　--
　　沈停云醒来已经过了一夜，天已大亮。
　　小侍卫习惯性从床上弹起来，以为自己值班迟了，清醒了几分后又想起自己肩上的刀伤未愈，王爷勒令自己修养，不用去王爷身边值守，很是失落。随后又恍惚发觉所在之地并非自己的房间，立刻警觉了起来，环顾四周后看见了黎云，很是奇怪。
　　自己和黎云向来不熟，怎么会被他带到客栈来？
　　“甭提了，小爷想着溜出来打点酒，刚进去就看见你醉死在酒馆里，差点没给酒馆小二给扔出去，但我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也不能带着你回府，只能把你带这儿来。”说着在沈停云面前摊出了一只手，“客栈的钱小爷就不收你的了，醒酒药的银子麻烦结一下。”
　　沈停云认命，掏出了些碎银子给黎云，朝他道谢。
　　黎云爱财如命，迅速将银子揣进了怀里，干脆好人做到底，跟沈停云说道：“快点回府吧沈大人，王府如今都要忙死了，仓铭见你夜不归宿，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沈停云知道黎云喊自己“沈大人”是在打趣自己，也不多辩驳，只问道：“王府在忙什么？”
　　“沈大人昨日出门早，没撞见。”黎云道，“王爷说要娶越华公子，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一。咱们陛下不是最近龙体抱恙嘛，王爷说了，权当给陛下冲喜了。”

第15章 我才是方濛
　　不过半月，满京都都已经知道，宣王许了一人十里红妆，白首此生。
　　得知消息的那天，烟花地的小倌们纷纷红了眼，乐坊里的姑娘们个个哭花了妆。
　　大吕旧俗，贱籍出身的小倌不能娶做正妻，但宣王却毫不在意，只跟讲这话的人笑说：“本王铁了心只娶他一个，明面上的名分是正还是侧，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本王在一日，华儿便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定不会让旁人欺辱轻贱了他。”
　　越华公子从王府别院发嫁，红妆十里相送，王爷的心腹手下亲自策马相迎，开了王府正门将人迎入府中，便是当今圣上说越华公子是妾，也没人敢真把越华公子当了王爷的侧室看待。
　　沈停云骑着王爷的爱马翻羽，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头，身后紧跟着的轿子里便是日后的王妃。
　　要亲手将别人送进心爱之人的怀抱，这对小侍卫而言实在是过于残忍。
　　可是王爷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在别院门口迎越华上轿时，越华冷笑着对他说：“你看，王爷心里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今天过后，我是主母，你还是下人。”
　　“王妃的话，属下听不懂。”沈停云无法理解越华不知所起的妒恨，自己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条狗，怎么就值得对方侧目？
　　越华笑着不语。那日偶在芷清院西厢听见了沈停云和仓铭“做妾”的戏语，便让他不得不小心对待起眼前这个看似不争不抢的侍卫。
　　想靠着半吊子的水平扮猪吃虎，跟自己抢王爷的宠爱，那还不能够。自己不过是用了小小的手段，就让王爷厌弃了对方，勒令对方朝自己下跪道歉。可见王爷对其的“宠爱”，也不过是当成了玩物罢了。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夹在道路两侧想要一睹能让风流不羁的宣王爷一朝转了性的王妃，到底出落个怎样的倾国倾城。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沈停云硬着头皮在前面开着路。
　　从别院到府邸的路怎么就这么长，漫漫长日，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可沈停云又巴不得这条路真的走不到头，这样至少越华就不能嫁给王爷。
　　“那白马上的公子哥儿，便是王爷吧？”沈停云听到路旁有百姓私语。
　　“瞎说什么呢，这不过是个侍卫。”
　　“嚯，王府的侍卫都这般姿容不俗，那王爷跟王妃得是个什么模样。”
　　“王爷倜傥风流，玉琢的一样精致，远远看去就不似凡人。”
　　“王妃我也有幸瞧见过，和王爷当真般配。”另一路人忍不住插话，“天造地设，再没有这样般配的人了。”
　　沈停云听得清晰，心里绞痛。是啊，人人都说他们般配，自己站在旁边，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下人，谁见了都不会有多余的目光分给自己。
　　齐时雨和越华在潜鳞院成婚，越华到的时辰尚早，按照规矩，齐时雨还需进宫接受皇帝的恩典，之后才能拜堂。
　　齐时雨刚要出门，越华就到了王府，于是王爷便折返回了潜鳞院，进宫前还要再把新婚的王妃瞧上一瞧，恨不得把人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越华身着朱红礼服，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丹朱河畔特有的风流，齐时雨一时情动，伸手便往越华的腰封上摸。
　　越华咳了一声，提醒他沈停云还在。
　　齐时雨回头看了沈停云一眼，道：“无妨。”
　　越华长腿轻蹬，嗔道：“怎么无妨？”
　　“罢罢，停云，听华儿的，外头候着。”齐时雨头也没回，眼里心里只剩了越华一人。沈停云紧咬下唇，应声退了出去。
　　齐时雨还急着进宫，也没对越华做什么，把人按在榻上亲了一会儿，随后擦干嘴角，笑道：“还记得咱们初见的时候，本王许了你日后娶你为妻，如今可有食言？”
　　沈停云耳力好，站在窗边心冷了半截。
　　王爷怎么见了谁，都许诺要对方娶其为妻？
　　再者说，既然许了这么多人，怎么就只兑现了跟越华的？怎么王爷当年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跟那天的雪一样，随着隔日的暖阳就化了，许了越华的，却记了这么久？
　　沈停云知道自己是在嫉妒，但忍不住。他多想王爷现在抱着呢喃情话的人是自己。
　　可自己哪里配呀。
　　狗就该躲在主人的脚边，摇着尾巴等主人心情好了，赏口饭吃。怎么能跟人一样，企图去得到宠爱呢？
　　“华儿当时便知道，不管过了多久，只要能和王爷重逢，王爷必定不会忘了曾经的誓言。”
　　齐时雨拿食指刮了一下越华的鼻尖：“濛濛，当日雪夜，你救本王性命，本王就心里暗暗想着，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本王都要捧来给你……等为夫从宫里出来，咱们拜了堂，为夫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王爷话说了一半，便将自称从“本王”改成了“为夫”，听起来更加亲昵……也更加令沈停云难受。
　　越华：“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王爷现在说与华儿听，不行吗？”
　　齐时雨又亲了他一口，道：“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等为夫回来，大把的时间说与你听。”临行前齐时雨又亲了越华一口，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门外，沈停云听得浑身发抖。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才是方濛！
　　那年雪夜，救了王爷的人是自己！
　　明明是自己才对！
　　那些记忆不是捏造的，当时王爷亲了自己，然后跟自己说，以后过得不好，就来宣王府找他，他是宣王世子。
　　明明是自己！！
　　可自己来了，为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人窃走了？！
　　齐时雨走出房门，朝站在门外的沈停云交代：“仓铭随我入宫，你在这里陪着华儿，好好护着他。”
　　沈停云抬头，双目紧盯着齐时雨的眼睛。他从前从来不敢和这双眼睛对视，现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直勾勾地望着它们。
　　我才是方濛，房里的那个人，是假的。
　　王爷，你看看我，我才是。
　　可惜王爷只是王爷，隔着皮囊，猜不出眼前人心里想的事。
　　心里千言万语盘旋着，沈停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浑身都在抖，上下牙齿打着架，像是即将被冻死的人。
　　齐时雨只以为小侍卫嫌自己冷落了他，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道：“乖，华儿是本王的命，一定要护好他。等本王忙完了大婚，再好好陪着你。”

第16章 哥不介意
　　王爷的身影渐渐远去，沈停云想起很多年前的雪夜，自己站在村口，目送着柴房里的那个孩子离开。
　　那晚的天可真冷，数九隆冬，雪花比秋日里的落叶还大，四肢几乎全都失去了知觉。可是再冷，也不过是皮囊上的冷，冷不过今日沁入骨髓的寒意。
　　越华的身份，实在太明显不过。儿时的戏语，一直被沈停云妥善地藏在心里，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除却自己亲密到不分彼此的兄弟。因此他更觉得失望与心寒。
　　在安南的富豪家中做仆役的时候，下人房里灯火昏黄，蛾伴残火，沈停云和方霭靠在一处，只能靠着微弱火光里的一丝愿景熬过饥寒交迫的夜晚。
　　“小霭，哥跟你说个秘密。”沈停云环着膝盖，紧挨着方霭，两人凑在一起，才能取暖，“其实爹当初绑来咱家的那个小孩，是宣王的世子。”
　　“宣王？”平民出身的孩子，哪里分得清王侯爵位，方霭懵懂地看着大哥，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停云挠头道：“具体我也说不好，但总之是很大很大的官。所以爹才被抓了。反正，那天晚上，是我把人给放了，他临走时问了我的名字，还跟我说以后可以去找他。等哥攒了点儿钱，偷偷去京都找他，有了世子的帮衬，咱们就都不用过苦日子了。”
　　方霭似懂非懂，满是冻疮的手指攥紧了沈停云的袖口：“那，等哥你当了大官，别忘了我。”
　　沈停云反握住弟弟冰凉的手掌，道：“傻小霭，哥要是享福了，怎么可能不带你。享福还是受苦，咱们都一起。”
　　方霭弯着眉眼答应自己的样子，沈停云至今都还记得。
　　可惜不过几月，富商病逝，不孝儿孙闹到家财散尽，他和他的血脉至亲到底天各一方。
　　只是……
　　沈停云大步走到房中，站在内外间的交界处，细细地打量起一身红装的越华。
　　今日的越华当真是美极，脸上模糊的轮廓带着雌雄莫辨的美感，连京都的花魁娘子在他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他和方霭虽是双生，却并不十分相似，但眉眼处都随了他们美貌娇弱的母亲，细看还是能看出相似之处。只是越华是王爷的人，沈停云从前怎么敢仔细端详。
　　“沈侍卫，如果无事，还劳烦出去。”越华的语气很不友善，不知为何，他总是下意识在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这个侍卫威胁。可笑，不过是个小小侍卫罢了，到底凭什么值得自己忧虑的。
　　但他还是心慌。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又怕被失主找到。
　　“王妃，您是否还有兄弟亲人在世？”
　　越华警惕地看向沈停云的眼睛，慌乱道：“你是在笑我出身卑贱，没有亲人依仗？”
　　“当真没有吗？”沈停云走向越华。他不信自己的弟弟，明知占用了兄长的身份，但当一个陌生人问起的时候，连承认兄长的存在都不愿意。
　　越华心里疑惑，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俊美的脸上瞬间失了色彩，嘴唇苍白微抖：“你……你是……”
　　“小霭，当真不记得哥了吗？”不知为何，沈停云忽地松了口气。想问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他也再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越华慌了起来，院内人来人往，似乎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偷听。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随我来。”越华脸色惨白，带着沈停云上了东面小楼的楼顶。
　　楼顶桌椅齐备，薄纱罩着小亭，偶尔傍晚的时候，王爷喜欢在这里品着茶观赏斜阳。
　　越华带着沈停云到了围栏边，低声朝他说道：“哥……对不起。”
　　见越华承认了身份，沈停云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最记挂的人便是天各一方的弟弟，可如今见到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兴许是恍惚发觉方霭早已不是从前瑟缩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胆小孩子，不再单纯和天真。
　　沈停云强压住了心中质问的话语，尽力让自己镇定地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越华摇头，语气里尽是埋怨：“那种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我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被逼着学怎么服侍别人，妈妈稍不如意，便是又打又骂。好容易学了出来，能站在日头底下见人了，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十多年来，他什么客人都见过，年逾五十家里十几房侧室仍出来嫖的、看起来人模狗样到了榻上却喜欢用刑的……人间百态，这滋味他尝得太早，因此日夜盼着，能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沈停云听得眼泪快下来。
　　跟小霭比起来，自己这些年因为习武吃的苦，似乎什么都算不上。
　　沈停云背靠着栏杆，朝越华问道：“小霭，你是真喜欢王爷？”
　　“真喜欢。”越华点头，心里却在嘲笑沈停云的天真。什么真喜欢假喜欢，王爷不见得是真的喜欢自己，而自己这样的人，更不配谈论什么情爱。他只是不想再重复那样无望的人生。
　　沈停云苦笑了两声。
　　王爷和小霭相互喜欢，自己什么都不是。
　　当年救下王爷的人，是自己还是小霭，到底有什么区别，只要王爷喜欢小霭，不就行了？
　　可……可是。
　　沈停云五指抓紧了自己袍子的前襟，双目紧闭：“小霭，你要是真喜欢王爷，哥让给你。就权当你才是方濛吧，哥替你瞒着，哥不说。”
　　越华愣住，没想到沈停云会说出来这种话，问道：“哥……真的？”
　　沈停云视线看向远处的纱幔，点头道：“真的，哥不介意，也什么都不说。从今往后，权当当年救了王爷的人是你，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小霭，你要好好对王爷，跟王爷好好过日子。”
　　“哥，我太感动了，有你这样的哥哥，我真的是太……”说着，越华大步迈到沈停云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沈停云后腰紧贴着栏杆，恐怕弟弟跌下去，便身子前倾，想要同样抱紧越华。
　　却听见越华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在自己耳边低声道。
　　“可是哥，我介意。”
　　那双扶在自己腰间的手，陡然加大了力气，狠命地企图将自己推下去。
　　刹那间沈停云陡然明白，小霭竟是想要自己的命。

第17章 你竟妒恨他至此
　　齐时雨进宫见了喻寒依。
　　喻寒依躺在榻上，看起来很虚弱，脸色也不太好。他病了这些天，连政务都无法处理，更不必说去操心齐时雨的家事。
　　“陛下，臣今晚就和华儿拜堂了，陛下还有什么想嘱咐臣的？”齐时雨笑着跪在榻前，宫人捧了碗来给喻寒依伺候汤药，齐时雨便接了碗，一勺勺地给喻寒依喂了下去。
　　眼下漠北军已经整装待发，小皇帝不知道还能在龙椅上呆几天，齐时雨很珍惜给喻寒依喂药的机会——毕竟，以后也不会有人会专门给一个朝不保夕的阶下囚喂药。
　　喻寒依喝了药，嘴里发苦，眉头蹙着，没有多少力气去管齐时雨，只道：“事到如今，朕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劝王爷日后更谨言慎行些，别被朕逮到了错处，否则下次进宫，恐怕朕就要封妃了。”
　　喻寒依不懂，为什么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自己竭尽全力，却依旧似乎看不懂对方，更无法赢得对方超过君臣之外的任何一点好感。
　　因夺嫡死在自己剑下的大哥说过，自己残害手足，没有情感，是个天生冷血的怪物，注定会孤苦一生。可喻寒依觉得，无论是谁在经历了那些丧尽人伦的手段后，都不会还像从前那样天真无邪。
　　“陛下折煞臣了，臣哪来这样的福气。”齐时雨把空药碗递给了宫人，重新规矩地跪在喻寒依的榻前，装得勤谨，但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恭顺，“陛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若是没有，臣还急着回去洞房花烛。”
　　喻寒依咳了几声，叫来暖烟：“库房里的那对玉如意，赏给宣王吧，算是朕恭贺王爷新婚之喜。朕与王爷自幼相识，就算王爷娶的是个猫儿狗儿的，朕也不能冷落着。”
　　喻寒依的话回得属实难听，但齐时雨却依然笑着，并没有与之计较。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让他三分又如何？
　　齐时雨收下了如意，让仓铭拿着，喻寒依吩咐暖烟将人送出宫去，目送着齐时雨上了马车。
　　“王爷打算何时将那事告诉王妃 ？”回去的路上，仓铭试探着问道。朝臣们的笼络从老王爷在时就已经在悄然展开，如今满朝文武，表面上处处猜忌针对宣王，实际上当中不少都效忠齐家。
　　齐时雨掀开锦盒，看了眼盒里躺着的一双精心雕琢的翡翠如意，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道：“不急，慢慢来，一次性把什么都说了，也怕他坏事。”
　　“王爷对王妃这样好，王妃能坏了什么事。”仓铭讪笑道。王爷对人总是诸多猜忌，连枕边人都不能幸免
　　“谁知道呢。”但直觉告诉齐时雨，有些话，还是别太早说了。
　　王府大门敞开着，门口站满了下人，脸色各有千秋，都在候着王爷。
　　“怎么回事？”齐时雨下了马车，询问管家。
　　管家浑身打颤，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王爷，方才潜鳞院传来消息，王妃，王妃他……”
　　--
　　沈停云瘫倒在了楼顶，死死地盯着断裂的栏杆。
　　院里的下人已乱作一团，管家也来了，急着去叫御医。
　　沈停云头脑发乱，根本记不清方才发生了什么。
　　明明不久前还是久别重逢兄友弟恭的场面，小霭抱着自己，亲切地喊自己哥，可之后……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小霭掉了下去？为什么？
　　沈停云喘着粗气，抱紧了头。所有的记忆似乎都在方霭坠落的瞬间被某种可怖的力量吸走，沈停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凡试图去回想小霭在抱紧自己的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会开始头痛欲裂，连灵魂都感受到了撕扯。
　　院子里吵闹声不断，沈停云在人声里听到了王爷的声音。
　　“本王才出去几个时辰，王妃怎么就成了这样？！停云呢？沈停云他人呢 ？！把沈停云带来见本王！”
　　沈停云从未听到过王爷这么歇斯底里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王爷把小霭交给了自己，可自己竟然让小霭在眼皮底下坠了楼。如果王爷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告诉王爷自己不记得了吗？
　　可王爷会信自己吗？
　　齐时雨在东楼顶上找到沈停云的时候，小侍卫正蜷缩在凉亭边，两眼无神，望着越华掉落的方向。
　　“是你把华儿推下去的？”齐时雨一把扯住沈停云的前襟，把呆滞的小侍卫拽了起来，将人死死地抵在凉亭的柱上。
　　“沈停云，你说啊！”
　　沈停云脊柱被冰冷的石柱硌着，整个后背几乎已经木了。
　　他从前很喜欢王爷的手，觉得骨节修长分明，很好看。但如今这双手却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颈上，似乎随时准备要了自己的命。
　　“属，属下……不记得了……”
　　“沈停云，给本王说实话！”
　　“真，真的……不记得。王爷……”沈停云双眼已经开始发昏，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可王爷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沈停云，你说谎……”
　　齐时雨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如果越华只是越华，是自己还未拜堂的妻子，或许他还能保留最后的一丝理智，去听一听向来忠心耿耿的小侍卫的辩解。
　　可越华不仅仅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救命恩人，更是自己夺权路上必不可少的一枚棋子。
　　那年他被方濛从柴房里放走，回家后便大病了一场，等到痊愈，终于有机会寻找对方的时候，方捕快已经问斩，方家的两个孩子也不知去向。
　　那时的小世子还留有几分天真与热忱，知恩图报敢爱敢恨，知道方濛没了继父，以后的日子定然更加艰难，于是悄悄求了暗阁阁主，求他帮忙找到他们。
　　老阁主寻人无果，便顺带去查了查那两个孩子的身世，觉得兴许找到他们来处，便有可能知晓方濛后来去了哪里。结果后续查到的事情，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先帝晚年时曾宠幸过一个叫素玉的舞姬，因畏惧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将人藏在了行宫。先帝病重时，素玉害怕自己两个孩子被皇后发现，受到牵连，被斩草除根，于是趁着朝中动荡，想方设法逃出了行宫，带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改嫁给了一个姓沈的书生。
　　沈书生家境清贫，但对素玉很好，把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不过沈书生自幼体弱，成亲后没过多久就死了。素玉一个女人，世道不好，又不是良家出身，没有养活两个孩子的办法，不得不再次嫁给了方捕快。
　　挖出了先帝私生子的消息后，无论暗阁还是当时的老王爷，最开始都没有太过重视。先帝皇子多，如今的陛下也有不少孩子，两个私生子有还是没有，都对齐氏的野心没有太多的裨益。
　　直到后来皇帝暴毙，一向乖巧温顺的太子性情大变，夺嫡之争险象环生，诸皇子纷纷丢了性命，皇室人丁凋敝，齐时雨这才想起，自己还是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持上位的傀儡的。
　　只是……
　　如今小皇帝重病，漠北兵已待一声令下，可以继承皇位的傀儡也尽在自己的掌握当中，却因为沈停云一个变数，让最关键的一环中断。
　　他齐家满门，是挽朝堂于危难的忠臣良将，不是犯上谋逆的乱臣贼子！
　　眼下已经没有了其他可以在短时间内替代的皇族，越华这个人，必须要在。
　　明明只差了最后一步！
　　“沈停云，本王知道，你喜欢本王，所以记恨华儿。但本王不知道，你竟妒恨他至此……”齐时雨双目充血，嘴唇贴在沈停云耳侧，喘息着说道。
　　沈停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告诉王爷自己没有，自己从来没有恨过小霭，但脖颈被人死死地扼着，他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更是说不出来任何话来。
　　“就凭你，也配？今日，如果华儿无事，本王可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既往不咎，若是华儿有什么不测，本王一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先帝指的是喻寒依的爷爷，也就是说沈停云是喻寒依的小叔。

第18章 你来替他
　　沈停云被关在了宣王府的地牢里。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种地方。阴冷、昏暗，每一处都带着冰冷可怖的寒意。
　　他手脚被铁链束缚，扔进了砖石都已长满苔藓的牢笼里。是昔日暗阁的同僚们把他押进来的，牢笼关闭前还狠狠踹了他一脚，沈停云脸蹭到地上，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咱们是一样见不得光的人，你非不自量力要往王爷眼前头凑，争着去要好差事。落得现在的下场，实属不亏。”同僚们冷笑着锁上了门。沈停云这才知道， 越是在你风光时笑着祝贺的人，你落魄时越是会毫不犹豫地踩上一脚。
　　沈停云摸了把侧脸，黏腻的血迹沾满了手掌，脸上该是被砖石蹭出了一个个细碎的伤口。
　　不过几个时辰，王爷变得不像从前的王爷，同僚也不再是友善的同僚，好像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撕扯下了脸上伪善的面具，露出了野兽的獠牙。
　　所有人都变得那么陌生。
　　齐时雨不让下人给沈停云吃食，沈停云也不吵不闹，蜷缩在地牢的角落里，盯着潮湿的露水从砖石缝隙里一滴滴滑落。
　　隔天一早，仓铭带着吃食偷偷过来找他，但沈停云对仓铭的到来没有任何表态，背对着对方，连食物都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仓铭用荷叶包着干粮，给沈停云从牢笼缝隙中递了过去，朝他问：“王妃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跟他说清楚，如果不是你的错，他一定不会迁怒于你。”
　　沈停云恍若未闻，只是抬头看向石壁上的那扇根本透不出阳光的窗子。
　　说了有什么用呢？自己不记得，说了王爷也不会信，只会当成为了脱罪找的借口，更加被王爷厌恶。
　　可那是小霭啊，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一辈子的弟弟。如果真是自己，到底要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推他下去？
　　仓铭见他不答话，急得要命：“这种时候还赌什么气？沈停云，王爷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良善之辈，这件事你给不出他解释，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听见这句，沈停云才回了头，看了仓铭一眼，好像在说，那又如何？
　　“你的脸怎么回事？”看见沈停云结满血痂的半脸，仓铭吓了一跳。
　　沈停云立刻转回了头，背对着仓铭。
　　仓铭担心被王爷发现，不能在这里呆上太久，把带的粮食都给了沈停云，嘱咐他藏好，临走朝他道：“王妃情况很糟糕，御医说很大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停云，你，你做好心理准备……至少王爷下次过来的时候，给他一个解释。”
　　沈停云依旧木木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仓铭自知帮不了他，只能言尽于此。
　　仓铭前脚刚走，沈停云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摸索着将仓铭送来的干粮放在怀里，眼泪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打湿了外面包着吃食的荷叶。
　　沈停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是哭生死不明小霭，还是在哭自己，他也说不清，只是心里觉得难过，像是无法呼吸。只哭了一会，眼泪就再掉不出来了，因为王爷也不让看守给自己送水，口干舌燥的时候，连眼泪也出不来。
　　沈停云饿得心慌，吃光了仓铭送来的干粮，抱着膝盖，依旧在试图回想着自己和小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最多只能想起小霭抱紧了自己，后面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无论多少次回忆都是如此，但王爷不信。
　　齐时雨来到地牢时是傍晚时分，因为沈停云在门开的时候看见了橘色的光。他以前最喜欢看晚霞，夕阳无限好，带着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抹桀骜。
　　“华儿刚刚走了。”齐时雨走下台阶，站在了沈停云的面前，挡住了地牢里全部的光亮。齐时雨表情冷得像一块砖石，似乎下一刻就能拔出剑来杀了沈停云。
　　沈停云埋在黑暗的影子当中。他睁大的眼睛，可是因为太渴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不喜欢越华，但却喜欢小霭。喜欢到无论小霭做了什么错事，都绝对绝对不会去伤害他。
　　可小霭死了，自己却成了唯一的凶手。
　　没人愿意去相信他是无辜的，连他最憧憬敬爱的王爷也不信。
　　沈停云甚至自己也开始动摇，会不会真是自己杀了小霭。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齐时雨打开牢门，弯下身，掰住了沈停云的肩胛。
　　沈停云肩膀上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被齐时雨捏得剧痛，他下意识想要叫出声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什么声音都不能发出。
　　沈停云尝试开口，用嗓子说话，但动的只有嘴唇。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杀了本王的恩人，误了本王的大事，如今却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吗？”齐时雨五指穿过沈停云发间，抓住了他的头，往墙面上狠狠撞了一下，随后沈停云被迫抬头面对着齐时雨。
　　沈停云两眼发黑，血流了满脸。
　　这样的王爷让沈停云觉得太过陌生，从前那个温和好脾气的王爷似乎都是假象，眼前这个阴鸷狠厉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宣王。
　　齐时雨冷笑了起来：“本王宠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沈停云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这不是王爷，不是王爷。
　　王爷无论对谁都和颜悦色，从来不会生气，更不会露出这么恐怖狰狞的表情。
　　他拼命地对自己这样说着。因为只有不断去回忆王爷从前的好，他才能让自己不去恨王爷。
　　“很好，沈停云，既然如此，你的余生就替华儿活着吧。”

第19章 傀儡
　　“他们都说你长得和华儿有六七分相似，既然如此，往后就没有沈停云这个人，你的余生替华儿活着吧。”齐时雨说着给站在身旁的黎云投了一个眼神。
　　黎云领命，打开牢门将沈停云带了出来。
　　沈停云听不懂王爷的意思，小霭突然的去世令他头脑一片空白，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欲望，只是本能地听从齐时雨的命令，起身跟随黎云走了出来。
　　沈停云被带到了本该是王爷洞房花烛的潜鳞院，暗阁最擅长易容画皮之技的桑梓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尽你所能吧。”齐时雨朝着桑梓吩咐。
　　桑梓挑起沈停云的下巴，端详片刻，道：“属下进暗阁晚，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沈大人，未曾想到与王妃这般相像。若是如此，倒也不必大费周章，只需稍改大人容貌上的轮廓，便能与王妃别无二致了。”
　　越华停灵在潜鳞院的正堂，仓铭在堂中守着，桑梓便把沈停云带去了东厢。
　　桑梓为沈停云清理了脸上和头上的伤，擦拭血污时说道：“大人这样一张俊脸，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留了疤，岂不可惜？”
　　沈停云看着她，摇了几下头。王爷不喜欢自己，长什么样子都是无用。
　　桑梓笑笑，秀手如玉，青杆狼毫笔在沈停云脸上稍加勾勒，给他换上了越华旧日的衣着，随后便出去禀告王爷。
　　沈停云坐在镜前，端详着镜中人。这是有记忆起他与自己的孪生弟弟最像的一次。
　　凡事都要让着弟弟——这句话他听了太多遍，以至于年幼不懂事时，也曾埋怨过自己为何要急慌慌地比方霭早出生小半个时辰，以至于种种事情都失去了优先得到的权利。
　　后来长大了些，他终于渐渐明白，小霭长得比自己更讨人喜欢，性格也跟乖巧，因此更得娘亲的宠爱。娘亲要求的谦让，不过是不能明言的偏私罢了。
　　后来的种种也证明，自己确实什么也比不过小霭，便是有了近水楼台的机会，还是让弟弟抢走了王爷的心。
　　齐时雨叫了仓铭进来，仓铭迈入东厢后，吓得叫出了声：“王，王妃不是？！”光天化日的，越华的遗体还在正堂，坐在厢房里的总不可能是鬼。
　　齐时雨对仓铭的反应很满意，朝他问道：“如今知道华儿去了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殿下方才吩咐说暂时封锁消息，如今知晓的，只有王妃贴身的侍婢、潜鳞院里的几个仆役和照料的御医……还有就是这间屋里的诸位了。”
　　齐时雨点头，目光看向院中侍奉的下人们，不以为意地说道：“凡是潜鳞院里的人，除了东厢内的，都解决了吧。御医身上有官职，送他回府，别在王府动手。”
　　黎云领命，去通知其他暗卫行动。
　　短短几句话，竟夺取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沈停云震惊之余，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实在陌生。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偷偷憧憬、喜欢、爱戴了十数年的人，伪善的面具之下竟藏匿了一颗如此冷血残忍的心，沈停云觉得心寒。
　　不多时，院中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沈停云站了起来，迅速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地面被洗刷干净，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几十条性命，消失得比晨起挂在树梢的露水还悄无声息。
　　齐时雨用手抵住口鼻，跟小侍卫说道：“从今以后好好听话，否则也是这个下场，明白吗？”
　　沈停云攥紧了拳头，低下头去。
　　齐时雨笑了：“本王忘了，你不怕死。不过没关系，本王有更多的法子折磨你。”
　　而后又朝身侧的仓铭说道：“本王新婚当夜遭遇刺客暗杀，贴身侍卫沈停云殉职，本王感念停云贴身护主有功，赐百金厚葬。”
　　沈停云这才明白，王爷说让自己替越华活着的意思。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沈停云这个人了。
　　他成了越华，他只是越华。
　　“怎么，不高兴吗？”齐时雨转身扼住了沈停云的脖颈，“你不喜欢本王吗，如今成了本王的妻子，不是更应该高兴吗？”
　　沈停云眼泪在眼眶里，艰难地摇头。
　　他不高兴。
　　无论是谁都不会想要成为别人。
　　即便那个人有着让自己羡慕的一切。
　　可这一切都不容许他商量，他也没有可以同王爷商量的资格。自始至终，他都是个服从者。
　　暮色已至，沈停云被带去了王爷居住的芷清院。
　　王爷似乎恢复了从前温柔的样子，又似乎没有。
　　沈停云被命令坐在了王爷的床榻上，头上的发髻被齐时雨解开。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齐时雨一下下地抚摸着他披散开的长发，柔声说道：“华儿，有件事，昨儿答应了回府后就跟你说，被事情耽搁了。”
　　齐时雨根本不在乎沈停云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去：“是关于你的身世的。你知不知道你亲爹是谁？”
　　沈停云瞪大双眼，看向齐时雨。
　　自己跟方霭是孪生兄弟，方霭的身世，便也是自己的身世！
　　自己的亲生父亲，叫沈自清，是个秀才，记忆里他体弱多病，但怀着一腔报国的念头，直到病逝前都在刻苦读书。
　　“不是那个姓方的捕快，也不是沈自清。”有那么一瞬间，沈停云几乎要怀疑王爷读懂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但转念一想，王爷是个谨慎的人，小霭既然嫁入了王府，那他从前经历过什么，身世如何，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可是沈停云不明白，为什么王爷要说沈自清不是自己的生父。
　　“你娘叫素玉，你说对不？”
　　沈停云下意识点头，却被齐时雨捏住了下巴，耳边原本温柔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入戏挺快的，这么快就真把自己当成华儿了？”
　　沈停云想说那也是我娘，可他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齐时雨，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不敢有，生怕齐时雨会借题发挥。
　　齐时雨松了手，继续柔声说道：“咱娘是舞姬出身，昭烈帝崩前曾被宠幸过，一直养在行宫。昭烈帝是在宁平四年驾崩，华儿你却生于宁平三年。”
　　“所以，本王的华儿，是皇子呐。”

第20章 奇袭围城
　　那天以后，沈停云彻底对一切事物都没了反应，成了一具活着的木偶。外界纷扰似乎与他再无关系。他活得简单，齐时雨让他做什么都会照做，连多余的表情都不再有。
　　齐时雨对这样的沈停云很满意，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被无条件摆布、没有任何自我的悬丝傀儡。
　　但他看到沈停云木讷地听从着用膳的指挥，拿起木箸面无表情地夹着自己面前的菜时，记忆深处恍惚想起端着一碗馄饨对自己甜甜笑着的小侍卫。
　　“王爷做的馄饨真好吃。”陌生的小镇上，小侍卫将碗里的馄饨一扫而空，满脸的欢喜，嘴角还残着油光。
　　但那个把自己看成天的小侍卫已经死了，葬在北郊的坟场，是他亲自选的墓，看着葬下的。漫天的纸钱撒着，像某个记忆深处的雪夜。
　　齐时雨又去包了碗馄饨，放在了沈停云面前。趁小皇帝重病，他忙着造反，很久没有下厨的闲暇了。
　　沈停云看着精致青花瓷器，也只是看着。
　　“华儿，吃了它。”
　　沈停云机械地端起碗，连吞咽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齐时雨抢走了碗，把馄饨砸了一地。
　　“算了，不吃了。”齐时雨叫下人进来打扫，命令沈停云坐上床榻。
　　王爷的王妃，伺候王爷是分内的事。
　　沈停云麻木地由着齐时雨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袍，看着对方亲吻着自己肩上的伤。
　　齐时雨从不与他接吻，因为不想意识到自己身下的人不是越华。越华的死令他愧疚难过，他答应过要报答当日救命的恩情，却让越华死在了他们的新婚之夜。
　　齐时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对越华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兴许称不上爱，但他需要他，他也知道越华同样需要着自己。他要越华成为尊贵的傀儡，实现自己的野心，而越华需要他从泥泞的沼泽中拉他一把，带他逃离盼不到光明的日子。他们各取所欲，天造地设。
　　齐时雨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在床榻上，看着沈停云眼尾疼出的泪水，齐时雨莫名会很兴奋，亲吻着那些带着咸味的液体，但下手并不会因此变轻。
　　一切结束后，齐时雨重新变得温柔，将沈停云搂在怀里，低声呢喃着情话。他喊他濛濛，跟他讲自己这些年里一直在找他，告诉他自己和他在一起，并非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那年雪地里惊鸿一眼，刻在了自己心里。
　　这些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齐时雨自己也说不清。
　　但只有这种时候，沈停云才会稍微像个活人，依偎在他身边，偶尔给出些许反应。
　　“濛濛，你还记得吗，有一回兰芳宴，大理寺卿的儿子把本王当成了受邀的小倌，对本王无礼，气得你隔天找了个麻袋，把人当街打了一顿……”
　　这话说出口，齐时雨自己都愣了，旋即笑了起来：“你当然不记得，你是本王的华儿。那时候，你还没来呢。”随后齐时雨披上外衫，去了书房。
　　孤灯如豆，沈停云跪坐在榻上，眼泪掉了下来。
　　--
　　居龙殿里，季明归坐在皇帝的病榻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汤匙，高桓站在他身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陛下，宣王请求觐见。”暖烟进来禀告。
　　喻寒依虚弱地睁开眼，朝暖烟道：“让他出去，朕谁都不见。”
　　季明归噗嗤笑了出来，被高桓怒目而视后也未有丝毫的收敛。
　　“看如今的情形，怕是也由不得陛下了。”季明归笑道。似乎比起皇帝及其心腹，这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大夫对朝堂局势有着更加清晰明了的掌握。
　　喻寒依咳了些血出来，暖烟拿帕子接了，随后小皇帝朝季明归道：“什么意思？”
　　季明归托起下巴，目光看向暖烟：“宣王之心，恐怕已是路人皆知。陛下身中蛊毒，性命垂危，无暇顾及也就罢了，只是暖烟公公，身在前朝后宫，替陛下传达朝政，怎么可能不知。”话落，手中不知从哪掏出两根银针，朝暖烟抛去。
　　暖烟神色忽变，迅速后撤，来不及挟持喻寒依做肉盾，就被高桓压在了殿内。
　　暖烟已被制服，却不忘游说季明归：“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江湖大夫，还有如此眼力，何不归顺殿下，来日朝堂上，也能有一番作为。”
　　季明归冷笑：“谁稀罕。”
　　喻寒依气得发抖。暖烟自幼跟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了宣王的人……还是说，从进宫开始就是。
　　随后有禁军进来，朝高桓禀报，说宣王带人攻了进来，城门已经失守，禁军也快顶不住。
　　高桓一刀砍了暖烟，立刻召集禁军，死守居龙殿。
　　季明归道：“大人别守了，宣王带兵都进了皇城了，守着这一间破殿，是能等到勤王的援兵还是怎么着？”没人出得去皇城，等到援军得知京中异变赶过来，恐怕他们坟头都有草了。
　　高桓没理季明归，朝喻寒依跪了下来：“卑职愿死守居龙殿，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保卫陛下安全。”
　　“哎哎哎，你是听不懂人话怎么着。”季明归将高桓拦了下来，不断又有禁军前来禀告战况。宣王偷袭突然，漠北军反水，四面楚歌，离京都最近的朔中军根本来不及救驾，眼下局势已经是回天无力。
　　高桓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你不听听，怎么能说没有？”季明归反问。
　　沉默了许久的喻寒依这才开口：“听听他怎么说，无妨的。”
　　季明归指了指喻寒依，道：“你蛊毒未解，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现在投降齐时雨，这才是真正完了。但养尊处优的禁军根本不是漠北军的对手，死守居龙殿的结局，还是死路一条。眼下只有逃出京都，把蛊毒解了，然后召集各地军队攻打齐时雨，才是最明智的路。”
　　“你出得去？”喻寒依道。
　　季明归笑道：“小美人儿，我有办法进来，自然就有办法出去。”
　　“也罢。”喻寒依道，“朝中早都如一潭死水，腐败不堪，趁着这个机会，让朕未来的皇后替朕扫一扫陈腐之风，朕也乐得自在。把身上的毒解了，回来才能好好宠爱朕的皇后。”

第21章 身世证实
　　皇帝病逝，宣王掌权，昭烈帝流落民间的皇子归朝，不过一夜之间，京都就不再是原来的京都。
　　满朝文武站在平日里上朝的金殿上，各自低着头，谁都不敢正视站在龙椅正前方的齐时雨和沈停云，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乱臣贼子，国将不国！”正直古板的老太师第一个站出来打破了朝堂上的静谧，怒斥着谋逆作乱的宣王和满朝噤若寒蝉的同僚们，“陛下登基时本官就说过，齐家反心早露，陛下该早做断决，若是当初听了本官之言，我大吕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呐！”
　　此话一出，堂上没有站队的纯臣们便按捺不住性子，三言两语议论起来。
　　齐时雨不以为意地笑起，眯着眼道：“太师是老了，糊涂了。陛下驾崩，没有子嗣，喻家骨肉相残，早没了人，本王寻回昭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这是在稳固朝局，又怎么敢当一句乱臣贼子？仓铭，把太师带下去歇一歇吧。”
　　“齐时雨，你祸乱朝纲，迟早要遭报应的！”老太师被几个侍卫半请半拖着出了金殿。
　　整个金銮殿上全都是漠北兵，虎威将军卫卿泽一身戎装站在殿边，佩剑未解，鹰隼般的眸子扫视着周围百官，似乎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即便还有对齐时雨不满的朝臣，也再难有敢像老太师一样挺身而出指着鼻子骂对方的人了。
　　这时兵部尚书刘弘站了出来，看着沈停云道：“本官倒是听闻，昭烈帝生前曾宠幸过一个舞姬，育有两个皇子，一直养在行宫，两位殿下在昭烈帝驾崩后下落不明。如今要是活着，也该如眼前人一般的年纪。”
　　随后开口的是御史中丞燕明，那个当年街头怒骂齐时雨的愣头青。燕明向来忠正，不涉党争，但心中还是偏向齐时雨，不信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王爷会为祸朝纲。
　　“王爷既说了这人是流落民间的皇子，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这话一出，百官纷纷应和：“昭烈帝若真有皇子，不可能瞒得过百官，总得有人知道的。”时过境迁，当年位极人臣的宰辅们死的死，散的散，历经三朝依旧辅佐大吕帝王的，也只剩了方才被请出去的老太师。
　　“那就把太师请回来吧。”齐时雨道。
　　老太师三朝元老，即便君王见了也须得客客气气地行上一礼，如今被齐时雨这般对待，早气红了脸，被人胁迫着上了金殿，开口便在此大骂起了齐时雨。
　　齐时雨恍若未闻，从容地朝老太师笑道：“劳烦太师帮着认认，我这拜过天地的夫人，到底是不是喻家子孙？”
　　昭烈帝为老不尊，重病时还沉溺美色，恐怕被皇后知晓训斥，偷偷将人藏在行宫的事情，老太师是知道的。但他根本不信那两个孩子如今还活着，便是活着，也不可能那么巧能被齐时雨找到。
　　“来人，请老太师和殿下去偏殿，烦请卫将军跟着做个见证。”卫卿泽被点了名，名义上是作证，实际则是监视老太傅的一举一动，若对方有任何反常，桑梓藏在偏殿，自有办法找个身形与老太师相仿的人取而代之。
　　沈停云跟着老太师去了偏殿。
　　即便不信眼前人的身份，老太师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长得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昭烈帝，眉眼处也有几分当年被献给昭烈帝的舞姬的意思。
　　他还记得，那个舞姬是当时的右相精挑细选献给昭烈帝的。他是右相门生，那场宴会自然在场。那个舞姬很合皇帝的脾性，当晚便被宠幸，不久后就有了身孕。
　　昭烈帝老年得子，对双生的孩子极度宠爱。只是皇后专权，外戚势大，昭烈帝久病，大权旁落太久，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办法认回宫里。
　　那舞姬和两个皇子本是右相稳固地位的筹码，没想到最终成了一步废棋。
　　昭烈帝卧床后，两个皇子由自己跟右相轮流照看，自己对那两个孩子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当年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二十年过去，容貌自然无法辨认，于是老太师朝跟进来的卫卿泽说道：“解了他的袍子，看他的后腰。”
　　卫将军不便对宣王的人动手，便让沈停云自己脱。沈停云动作犹豫了片刻，依旧如只会听从命令的悬丝木偶般，脱下了自己的上衣。
　　沈停云后腰上全是手指按出的青紫痕迹，任谁都能看出前一晚上被折腾了不轻。老太师和卫将军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将那些凌虐般的淤青选择性地忽视。
　　淤痕之下，藏了一颗红痣。
　　即便老太师不愿承认，也不得不确定，眼前这个人，确实是那个舞姬为昭烈帝生下的两个皇子中的一个。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你兄弟呢？”老太师一时失态，握住沈停云的手问道。
　　沈停云木木地站在那里，恍若未闻。
　　随侍的桑梓开口道：“回大人，殿下不能说话。”
　　老太师这才算是彻底明白，宣王篡位，为什么偏要扶持这流落多年的皇子。这样的傀儡，既能让自己名正言顺掌控喻家的天下，又任人宰割，绝对没有办法违拗自己的意思。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老太师念叨了几声，但没有任何阻止的齐时雨的办法。那个男人，藏得太好，把天下玩弄于股掌，连小皇帝自己都措不及防，稀里糊涂地被送上了路。
　　卫卿泽道：“如今陛下已死，当年夺嫡之后，喻家人除了旁系别支，早就没有人了。太师应当比我清楚，眼前人便是唯一的继承人了。既然验明了殿下身份，还劳烦太师告知诸位朝臣。”
　　老太师德高望重，脾气硬得跟石头似的，能被他认下的继承人，朝中无人再敢多言。
　　其实朝中纯臣早已不多，大多派系分明，早到宣王攻下皇城时，就已经暗自谋划起自己在新的朝局中的位置。没人真正关心龙椅上坐的人是谁，他们只想知道，自己以后该坐在哪里。
　　--
　　秋来天气转凉，舒适宜人，季明归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看着京畿道两侧的荒野，舒服得快要睡了过去。
　　一只白鸽飞来，高桓捉了鸽子，取下了鸽子腿上的信件。
　　“宣王扶持昭烈帝遗子登基，以帝后身份辅政。”高桓一字一句地为喻寒依念道。
　　小皇帝刚扎了针，本来也有几分困倦，但高桓把信读完后，困意便一扫而空。
　　“朕说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深情，非要娶一个风尘出身的小倌，原来还有这种用处。”得知宣王妃的真实身份后，喻寒依反倒看开了，不再对齐时雨成亲那么耿耿于怀。至少时雨哥哥成亲，也不是因为什么感情。
　　一旁的季明归笑道：“只是不知道你们大吕满朝文武，知不知道自己跪的皇帝，当年是安南郡的头牌，千人骑万人压过的货色。”
　　“都是小事。”喻寒依道，“朕更想知道，朕身上的毒，到底多久才能解开？”
　　季明归打了个哈欠：“小美人儿，这蛊在你身上呆得时间太长了，哪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反正我要的东西在你手里，我一时半会儿还跑不了，你跟我回去南疆，咱们从长计议，慢慢着来呗。”
　　“也罢。”喻寒依道，“高桓，你亲自去一趟左江郡，给朕的表哥带个话，切莫冒失，假意归顺，等朕回来再做定夺。”喻寒依的表舅兄弟，是戍守左江的安疆将军。
　　话落季明归就笑了。
　　喻寒依问他笑什么，季明归道：“我笑你是真不怕自己跑出皇宫，时间长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喻寒依不以为意，说：“当年夺嫡的时候，朕的大哥、三弟……甚至母后，都算计着想要弄死朕，他一个小小宣王，带着一个不知给我从哪弄出来的小叔，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随后，小皇帝又想了想，跟高桓说道：“让你的人查查朕忠心耿耿的虎威将军到底出了什么岔子，能和宣王混成了一党？”卫卿泽高门出身，身世煊赫，不至于跟宣王勾结一气做出这种辱没先祖的勾当。

第22章 朕的陛下
　　在老太师的证明下，沈停云认祖归宗，做了皇帝，族谱上改名叫了喻濛。先帝死得不明不白，齐时雨急着掌权，便一切从简，草草葬了“先帝”，完成了登基大典。
　　沈停云除了初一十五上朝的时间必须坐在金銮殿上外，从不插手任何政务，也不私下同外臣见面，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呆在居龙殿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在逐渐接受弟弟身亡、王爷篡位的事实，重新有了些许的活力和人气，对大部分事情也再次有了反应，开始尝试与周围的人进行交流。
　　他只粗略认识些字，还是幼时沈书生教的，会写字，却写不好看，字迹丑陋笨拙，仅仅能用来跟旁人交流。
　　桑梓陪在沈停云身边伺候，兴许还有些监视的意思在。沈停云无聊了就写字跟她交流，闲言碎语，一天下来也能说上不少的话。
　　沈停云了解到，桑梓并非暗阁出身，而是跟师弟一起投奔身为师叔的老阁主的。想学好易容之术，必然要精通画艺，桑梓自小跟从名师，走遍名山大川，在街头巷陌描摹尽市井百态，虽不以画师闻名，画技在大吕却是不可多得。
　　说到这里，桑梓来了兴致，要教沈停云画画。
　　沈停云从没拿过画笔，笨拙地跟着桑梓学习握笔、研磨。月前有人上供了一只狸奴，齐时雨把那猫拿给了沈停云解闷，沈停云没东西可画，就画藏怀里晒太阳的猫。
　　兴许也是有些许天赋，纸上的狸奴虽不写实，却也有几分的可爱。
　　沈停云在光阴的夹缝里挤出了少许的快乐，一切恍如隔世，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也忘了这世上还有个让他想惦念、却不敢继续惦念的齐时雨。
　　从摄政开始，齐时雨一直很忙。
　　齐家隐忍三代，如今一朝得权，齐时雨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他整肃朝纲时毫不手软，不过短短数月，朝中派系就七零八落，再无党羽之斗，甚至看出了几分河清海晏的意思。
　　齐时雨平日在慎行殿处理政务，忙到半夜便睡在那里，难得和沈停云单独见上一面。眨眼到了年节，百官休沐，齐时雨也不再继续宵衣旰食，放了手中的奏折回了居龙殿里去见自己的夫君。
　　长久未见，沈停云忽然有了生气，拿着画笔听桑梓讲江湖上的趣事时，竟也面中带笑，隐约与从前的小侍卫并无二致。
　　他已经很久未能见过这样的沈停云——会笑，活生生的，不是个死气沉沉的木偶。
　　齐时雨心里气，快步走了上去，让桑梓退下，夺走了沈停云手里握着的笔。
　　“笑成这样，是在勾引谁？”齐时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妒火已经燃起，只觉得对着桑梓笑起来的沈停云让他很不舒服。从前的小侍卫只会对着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何时竟也会对着别人笑了？
　　齐时雨出现在视野里的瞬间，沈停云身上难得的人气就忽然被抽走了一般，呆呆地看向齐时雨，朝他缓缓摇了下头，随后再不做任何回应。
　　齐时雨意识到自己吓着了小侍卫，便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温柔的表象，笑着抱紧了沈停云，道：“濛濛，别这样，以后只能对着本王笑，知道吗？”
　　沈停云觉得王爷似乎是在撒娇，他没见过这样的王爷。但这些日子来，王爷有了太多他未曾见过的模样，歇斯底里的、温柔亲和的，他说不出来哪个才是王爷真正的模样，但知道自己从前认识的王爷太过肤浅和片面，自己对王爷，算不上了解，甚至算不上认识。
　　齐时雨吻着他的鬓角，把人抱去了居龙殿的膳坊。
　　“乖，除夕了，濛濛想吃什么？”
　　沈停云没有反应，齐时雨让伺候的内监拿来纸笔，把青杆狼毫笔放进沈停云手里，让他写给自己。
　　见沈停云始终没有动静，齐时雨心里再度不痛快了起来，死死握住他的手，冷声命令道：“写出来。”
　　沈停云浑身发抖，一动也不敢动，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愿看见把自己禁锢在怀里的男人。
　　齐时雨粗暴地解了沈停云的腰封，将人按在膳坊的桌上，几乎凌虐般地索求了一次。
　　没有任何的预示与缓冲，毫无征兆，沈停云被按在桌上，指甲几乎刻进木头的纹理中。太疼了，这场粗暴的情事，没有丝毫的爱意，只是一方在单纯的发泄着罢了。
　　王爷是恨着我的吧，沈停云想。
　　我害死了他深爱的小霭，占据了对方的身份，即便受到怎么样的对待，都不为过吧？
　　一切过后，齐时雨虎口抵住了沈停云的咽喉，哑着声音问道：“你高兴了吗？得意了吗？你杀了华儿，我却不能杀了你。”
　　从前被王爷这样对待的时候，沈停云还会有所挣扎，现在却连动都不会动，他知道王爷会在自己昏死前松开手，他还需要自己，需要一个保证他名正言顺得到喻家一切权利地位的傀儡。
　　“本王答应过华儿，会竭尽所能，给他本王能给的一切。可是现在呢，因为你，他死得那样悄无声息，埋在京郊的坟岗，本王连去看看他都不能。”齐时雨果然在沈停云因为窒息昏过去的前一刻松开了手。
　　沈停云的整张脸都因为缺氧涨红，他忘记了身上的剧痛，猛地坐了起来，双手摸着脖颈，急促地喘息、咳嗽着。
　　等到沈停云恢复了平静后，齐时雨捉住了他的一只手，细密地亲吻起了他的手指。
　　“濛濛，除夕了，想吃什么？为夫做给你吃。”
　　沈停云浑身颤栗着，一动也不敢动，害怕自己再做错什么事，得到方才那样可怕的惩罚。
　　齐时雨为沈停云收拾了周身的狼藉，给他包了饺子，将人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给对方吃下。
　　已经是除夕的夜晚，宫外燃起的烟花，映了半边的皇城。桑梓拿着大氅进来，给帝后和皇帝披上。
　　简单的年夜饭用完，齐时雨将人带回了寝殿。烛光下，他抚摸着沈停云的鼻梁、眼尾，亲吻起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但有意避开了那双唇。沈停云被吻得情动，呼吸也快了起来。
　　桑梓不合时宜地进了寝殿。
　　“陛下，帝后，黎云大人求见。”桑梓简短地禀报了讯息，等待着齐时雨的发令。
　　除夕夜里，宫门下钥早，黎云一个外臣这个时候能过来，走的必然不会是大门。私闯皇宫是死罪，但黎云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是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

第23章 异动
　　除夕夜里，落了些雪。本该是各自团聚的日子，居龙殿内的不速之客也因此显得格外扎眼。
　　黎云也不想冒着被齐时雨怪罪的风险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事发突然。
　　夺位时，虎威将军卫卿泽带着他的漠北军从西陵一路赶来，沈停云顺利登基后，军队主力早已回了漠北，但为防异动，卫卿泽仍带着一队亲卫留在京都，大约两三万人，就驻扎在京郊城门外。
　　但这支军队却在除夕夜里忽然从营地消失了。
　　“三万人的大军，不可能说走就走的，必然是提前安排妥当，只等着除夕夜里的空档有意离去。”黎云急着进宫禀告齐时雨，连佩剑都未解，“暗阁已经派人去找，三万多人，撤去哪里都必然有痕迹可寻。只是漠北军异动的缘由……尚不可知。”
　　齐时雨目光扫向桑梓：“你觉得呢？”
　　带着军队守在城外的卫将军，不是真正的卫卿泽，而是桑梓的师弟桑茂。当初为了得到兵权，老阁主把桑茂派去了西陵，在卫卿泽身边一呆就是近十年，取得了对方的绝对信任，这才轻而易举取代了卫将军。
　　桑梓心说不妙。
　　师弟绝对不可能背叛暗阁，漠北军有异，最大的可能就是……师弟的身份被人发现了。
　　齐时雨和黎云都从桑梓惨白的脸色中品出了些东西，各自的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真正的卫卿泽应当已经死了，城外的那些兵，即便发现了桑茂的身份，又能怎么样？”黎云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兴许是桑茂发现了什么异常，带人埋伏了起来，或者别的其他理由，也是有可能的。”
　　“若是卫卿泽没死呢？”齐时雨问。
　　“不可能！”桑梓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桑茂接到的命令是杀了卫卿泽取而代之，就绝对不可能留下对方的性命，因为一旦身份被对方夺回，桑茂面临的就不仅仅是任务失败这么简单的事情。
　　初二各方诸侯都会派使者觐见，大家各怀鬼胎，来京都的目的都是为了探究新皇的虚实。这些人或是畏惧漠北军的武力，或是想当墙头草跟着局势摆动，没人对沈停云的皇位有所异议，但也没有人开口承认如今的皇帝。
　　如果失去了漠北军的武力威慑，之后会是什么局面，没人知道。
　　殿内的三人各自沉默着。
　　大吕军队四散，京都除了守卫皇城的禁军外并无戍军。身为异姓王，没有皇帝的允许不能私自出京，齐家身为异姓王又身处风口浪尖，根本没有结识拉拢武将的机会，也因此老阁主才谋划了桑茂这局棋。
　　但齐时雨没想过，手底下没有彻底臣服的武将，竟会成了自己最大的软肋。
　　“桑梓，你连夜出宫，跟着黎云一起，务必找到桑茂的下落。黎云，你把暗阁的人都召集起来，明日陛下祭天，所有人都随身侍奉……随时做好应对异变的准备。”
　　齐时雨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桑茂身份已经被识破，漠北军的利爪下一刻就会伸向自己。
　　他虽有能力，却还年轻，沉溺在了夙愿得偿的喜悦当中，有些隐患没能及时警觉，以至于无法控制之后局面的发展。
　　众人散了，齐时雨回到寝殿。
　　沈停云已经靠着床榻睡着了，嘴角还有口水流着。齐时雨进来显然惊了对方的好梦。
　　齐时雨手指托着沈停云的长发，低头浅吻。
　　“濛濛，你说本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下人进来熄了烛火，黑暗中齐时雨将下巴抵在了沈停云颈间，“该再好好养精蓄锐些年，想办法养好属于自己的兵，再对小皇帝动手。”
　　“可是你突然回来，喻寒依又重病，这样的机会，任谁看了都不想白白错过。本王不信命，所以想争争，有错吗？”
　　沈停云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却无法给与齐时雨任何的排解。
　　“濛濛，咱们放弃这一切，去浪迹江湖好不好？咱们去看漠北的戈壁，听维州的琵琶，春天就去观南疆百花，到了秋天去赏断崖残月。濛濛你说，好不好？”
　　黑暗里，齐时雨看见沈停云侧过身来，一双眼盯着自己，好像在说，可我根本不是你的濛濛。
　　齐时雨觉得自己几乎发疯，狠狠地咬上了沈停云的肩头，将原本平滑洁白的肩膀咬出了殷红的血来。
　　“本王开玩笑的。”齐时雨咬牙说道，“好容易大权在握，本王怎么舍得拱手让人？管他后面有什么，谁想来算计我，我都不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
　　京郊皇陵，并不算大，但恢宏的地宫足以容纳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消失了已久的喻寒依站在守陵的石兽边，身侧分别站着高桓和季明归。
　　“我说，小美人儿，你带这么多人跑来祖坟，你祖宗知道吗？他们会理解你吗？会原谅你吗？”
　　喻寒依没理眼前的话痨，顺着士兵临时搭建的帐篷一路走到卫卿泽身边。
　　卫卿泽在主帐里，身上刚缠好疗伤的绷带，脸色铁青地看着被铁链绑住的桑茂。
　　“卫爱卿，过了明日，你就是护国大将军。”喻寒依说。
　　卫卿泽朝喻寒依下跪，道：“微臣不敢。因微臣一人疏忽，让我漠北儿郎背上了谋逆作乱的死罪，微臣万死不辞。”
　　喻寒依躬身把人扶起来：“朕也有错，错信他人，差点将祖宗的基业拱手相送。”
　　“陛下当日身中蛊毒，也是身不由己。”
　　喻寒依笑道：“将军被人挟持，亦是身不由己。”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高桓也跟着笑了，朝身边的季明归说：“陛下变了。”从前那个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似乎再也没了踪影。
　　季明归哂道：“蛊毒解了，他自然是变回原来那个爱民如子的储君了。当年太子的贤名，天下尽知，如今初心不改，岂不是社稷之福？”夺嫡之争时，喻寒依被人下了蛊毒，因此性情大变。如今蛊毒已经彻底拔除，喻寒依自然变回了真正的喻寒依。
　　只不过，这样的小美人，既不辣也不野，哪里还有从前的滋味？
　　“等陛下重新回朝，你也是功臣了。”高桓又说。
　　季明归看着不远处那个谦谦如松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当不起。我不过是个江湖混混，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就该走了。天下这么大，江湖才是我的家。”

第24章 所谓真相
　　天刚破晓，宫门方开，仓铭就站在了居龙殿外。
　　齐时雨心神不宁了一夜，没能入眠，把沈停云折腾得很惨。见人尚且昏睡着，齐时雨想到今日还要出宫祭祀，便未打扰对方，孤身去了外间穿戴整齐，随后召见仓铭去了外间问话。
　　“殿下，那日越华公子坠楼一事的证人找到了。”仓铭禀告说。
　　当日为了能让沈停云顺利取代越华的身份，齐时雨让手下暗卫杀光了所有的知情人，但仍有幸免于难的漏网之鱼。那人是王府的下等仆役，名唤木虚，负责清扫东楼，出事的时候正在例行清理，刚到顶楼就目睹了越华与沈停云的纷争，吓得连夜逃出了京都。
　　暗阁花了数月，才将人找了出来。
　　木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在弄清王爷的态度前，他不敢随意开口。
　　真相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开口问，就能知道，但齐时雨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几分胆怯，不敢听到有人亲口告诉自己，杀害越华的人就是沈停云。
　　如果得到的真相不是沈停云做的，那自己这些日子里便是恨错了人。若真是沈停云做的，自己竟留下了杀害恩人的罪魁祸首，并且容忍对方苟活于世。
　　但如果自己不听木虚口中的真相，那这辈子都会陷在一种不确定当中，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爱沈停云，对他的恨又有几分对几分错。
　　想爱又不能爱，想恨又不敢恨的滋味，这些日子里已经几乎将齐时雨折磨到崩溃。
　　抱着沈停云时，他总会想起死去的越华，想起那个冒着风雪把自己带出村子的孩子，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齐时雨再假装对方还活着，告诉自己怀里的人就是越华，却骗不过内心。
　　他对沈停云的身形太熟悉，易容变得了对方的样貌，却变不了身体。
　　他忘不掉越华一身红衣落在院中的场面，可又无法控制自己对沈停云的渴望，只是单纯在一处，齐时雨就抑制不住地想要在沈停云面前展露自己不堪的兽欲。
　　“说吧，告诉本王，那天你看见了什么。”齐时雨斟酌再三，选择了真相。他不是懦夫，不喜欢逃避，漠北军突然消失会造成的后果尚未昭明，明天站在这里权倾天下的人到底会不会是自己还说不准，如果今天就会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兴许最后会后悔自己没有弄清真相。
　　木虚说：“奴婢看见沈侍卫和王妃在围栏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沈侍卫把王妃推了下去。”
　　“亲眼看见的？”齐时雨问。
　　木虚连连点头：“奴婢怎敢欺瞒殿下。”
　　“好，很好。”
　　在齐时雨的夸赞声下，木虚心中不由开始暗暗得意。他原本心中还有几分忐忑，但看王爷如今的态度，自己说出真相是大功一件，得到封赏定然一分也不会少，足够自己吃喝玩乐后半辈子的。
　　但这份得意还没能出现在脸上，木虚便听见齐时雨冷声朝身边的侍卫说道：“带他下去，处理得干净点儿。”
　　木虚连冤都没能喊出口，就被人捂住口鼻拖了下去，至死都没能弄明白王爷到底为何会要了自己的命。
　　--
　　大吕旧俗，正月初一皇帝要去祭天，随后同百官一道前往皇陵祭祖。
　　这条风俗自大吕建国之初便有，据说高宗皇帝晚年身患重疾，无法起身行走，为了年节祭祖，由八人抬上皇陵。自此，年节祭祖的风俗也成了历代皇帝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准缺席的盛会。
　　朝中局势未定，桑梓和黎云带着暗卫寻找了一夜也没能找到那凭空消失的三万漠北军，按理说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出门，齐时雨没有办法，只能安排了全部暗卫跟在左右，把戍守皇城的禁军调了大半，陪同前往京郊。
　　皇帝先祭天地，后祭先祖，百官随行，场面空前浩大，偶有周边百姓站在路边远远观望。
　　齐时雨留意到看着祭祀队伍的百姓多是成年男子，心中隐约不安，恐遇上动乱，便派遣侍卫将人驱散。
　　沈停云和齐时雨坐的是一辆马车，齐时雨将人禁锢在怀中，五指遮住了对方朝马车外观望的眼睛，温声问道：“濛濛喜欢宫里，还是喜欢外面？”
　　沈停云收回了目光。
　　车帘外的一瞥，他似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青天白日的穿着青黑衣服，似乎根本不怕被其他人注意到。
　　……季明归。他还在京都。
　　冬日负暄，和季明归在医馆里插科打诨的日子，似乎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呢濛濛？怎么嘴角都带上笑了？”齐时雨的声音把沈停云从无忧无虑的回忆中拉出，所有的表情和情绪瞬间如同蜗牛的触角收回了壳中，他茫然地看着他，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悬丝木偶。
　　“本王是不是说过，你只能对着本王笑？”齐时雨问。随后他又跟沈停云说了些闲言碎语，无关社稷江山，也不涉及往日恩怨，只是闲聊着。
　　沈停云自从地牢出来后，就再也不能开口说话。齐时雨自顾自说了一会，许是觉得无趣，便不再继续，轻车熟路地去解沈停云的腰封。
　　沈停云今日穿的是祭祀礼服，里里外外叠了很多层，来时在宫里穿了几个时辰才穿好，头上的冕旒也沉得厉害。见齐时雨要把好容易穿戴整齐的礼袍弄乱，沈停云下意识想要反抗，稍稍躲了一下。
　　齐时雨原想着逗逗怀里的人，却被沈停云的躲闪引起了兴趣，将人死死地禁锢住，在马车上折腾了一阵子。
　　到皇陵时，皇帝衣衫乱得不成样子，冠发也早已散了。齐时雨叫来了侍婢在马车上给沈停云重新梳妆，自己下了马车去安排后续的流程。
　　沈停云坐在马车上，安静地由着婢女为自己梳头。只过了约莫半柱香，侍女就被人叫了出去。沈停云无事可做，便想了想季明归。
　　自从夜闯皇宫那日后，季明归就彻底失去了踪影，今日突然出现在皇陵，是有什么缘由？他是来找自己的吗？如果季明归肯帮自己，能不能想办法带自己逃走？
　　胡思乱想着，车帘被人掀了起来。
　　看清来人的相貌后，沈停云瞪大了双眼，猛地起身，差点被车顶碰到了头。
　　“卧槽，是你？沈停云？！”季明归半个身子跨进马车，也愣在了原地，失声喊道。
　　作者有话说：
　　去青岛玩啦，下章4号更新。姐妹们五一玩得要开心呀

第25章 虚假的真实
　　季明归和沈停云在车厢里四目相对，彼此都愣住了。
　　季明归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一身龙袍的沈停云，沈停云也没想到方才看见的季明归这么快就会找过来。
　　“不是，怎么回事？你真是沈停云？”季明归刚进马车，只看了车里的皇帝一眼，便先入为主觉得对方是沈停云，可是彻底看清了对方容貌，季明归又有些犹豫，觉得这人跟沈停云长得又不完全一样。
　　沈停云迅速点头，拿手蹭了几下桑梓为自己易容的地方，但易容之术不可能被轻易擦掉，他便有些急了，生怕季明归丢出一句认错人了转身离开。
　　“有人给你易容，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季明归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试探地问道。
　　沈停云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明归问。他才离京几天，为什么当初宣王府的小侍卫，突然变成了宣王的王妃，又成了喻寒依的小叔？
　　沈停云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着急地指着自己的嗓子，摆了下手。
　　季明归眉头紧皱，问道：“你……你没办法说话？”见沈停云点头，季明归立刻捉住了沈停云的手腕，给他把脉。
　　片刻后，季明归再无平日里插科打诨的不正经样子，神情凝重地朝沈停云问：“是谁给你下毒？齐时雨？”
　　沈停云这才知道，自己没办法开口说话，原来是因为毒药。
　　真是毒药的话，那毋庸置疑必然是王爷的手笔。
　　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沈停云仔细回忆了这段足以称得上黑暗无光的日子里的点点滴滴，记忆最终落在了自己被关在地牢的时候。那时小霭生死未卜，自己被丢在地牢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仓铭念着旧情悄悄给自己送了干粮来，临走前又叮嘱了自己好些话。
　　沈停云以为仓铭平日里跟自己关系好，两人常常彼此照应着，便没有多加戒备，将那些干粮吃了个干干净净。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自己再没能开口说过一句话。
　　却没想到那包干粮并非出自朋友间的善意。
　　也怪不得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以后，周围无论是谁都没有对此有过任何表态，甚至没人想到要为自己请一个大夫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原来自己的嗓子，是被王爷有意毒哑的。
　　也是，王爷要的，是个完美的替身，任何可能的变数都要避免。自己一个傀儡，只有彻底没办法跟旁人交流，王爷才能对自己彻底放心。
　　“你知道是谁做的了？”季明归问。
　　沈停云浑身发抖，寒意刺骨。自己这些年苦苦追求的事，心里珍视的人，都是笑话，到了最后，自己认了命，以为从前的情谊哪怕已经远去，也应该是真的。结果现在才知道，珍视的朋友给自己递来了毒药，效忠的主人不愿意给与自己哪怕一点的信任。
　　季明归摸着沈停云的后颈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终归这些事都残忍刻骨，将从前那个带着几分天真与少年意气的小侍卫，变得憔悴畏缩，虽然是站在了众人仰望也不能企及的位置，一举一动却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担心，我在呢，这就给你解毒。不过你的嗓子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些时间。”季明归随身总带着很多的瓶瓶罐罐，在怀里找了一会儿就倒出了一粒药丸给沈停云喂了下去，“这个不是专门解你身上的毒的，但大部分的毒都能解。给你解毒以后，你过两天就能开始尝试说话了，但你中毒太久，对声音肯定会有影响，可能声色跟从前会有稍许差异，是正常现象。”
　　随后季明归嘴唇靠在沈停云耳边，十分小声地说道：“喻寒依回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打算趁着今天齐时雨出宫祭祀，就要对他动手。喻寒依不会杀了齐时雨，但是说不定会杀了你。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南疆，齐时雨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沈停云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季明归对自己是真的好，不像仓铭表面是笑的，暗地里递过来的却是刀刃。季明归愿意帮助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但他太累了，实在是哪里都不想去。
　　如果喻寒依能杀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往后的岁月里，王爷回想自己的时候，兴许心里还会有一丝愧疚。
　　旋即沈停云笑了。他要的哪里是齐时雨一文不名的愧疚？他也从未敢奢求能得到对方的喜爱。他想要的，无非是王爷的信任，成为对方手下最忠诚、最好用的一条狗，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到最后齐时雨还是没能给自己。
　　“行，我不勉强你。”季明归说，“我相信你的功夫，如果真想逃，总有办法逃出去。如果你之后活了下来，去左江郡南边的凤栖镇，镇上有间来归药铺，去跟那边的掌柜的报我的名字，无论你到时是什么处境，我都能护下你。”
　　沈停云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叫方濛的时候，也有人跟他说过，你要是过得不好，就来找我，他记了很久，也曾一度当了真，只是这话，他再也不敢继续记得了。
　　季明归确定了自己给沈停云的解药有效后，便跳车离开了。
　　服侍沈停云穿戴的婢女被内监发现在马车外面睡着了，挨了好一顿的训斥。
　　婢女连连告罪，又多叫了几个人来为沈停云整理冠发和礼服。
　　沈停云后知后觉，明白了季明归造访的真正目的。
　　季明归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就无从说起是来见自己的，那么他的到来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季明归是为了喻寒依来刺杀自己的。
　　喻寒依想要回朝，势必要解决掉王爷和自己。王爷一个外臣，要杀要剐都无所谓，可是自己，是老太师点头认下的皇子，名姓被加上了玉碟，也就是喻寒依名正言顺的小叔。没有过错，喻寒依便动不了自己，可又不愿回朝后与自己周旋，因此派来了季明归提前把解决自己。
　　但季明归没有，甚至还帮自己解开了身上的毒。
　　沈停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待自己的人了。季明归如同黑暗中残余的火星，并不明亮，却那样夺目，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安排好的祭拜的宫室，齐时雨回了马车，把沈停云带了出来。
　　下午阳光很好，寒风也暖了几分。
　　齐时雨握住沈停云的手，朝他单膝跪下，亲吻他的指尖，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走吧，本王的陛下。”
　　宫室外的重重树影之后，藏满了身穿铠甲的漠北军。

第26章 绝望
　　祭祀诸皇的宫室，只能帝后两人入内，文武百官都在皇陵的墓道两侧候着，等待仪式的结束。
　　从开国的高宗皇帝到“病逝”居龙殿的喻寒依，大吕所有先帝的画像都挂在这间宫室内，当年翻云覆雨等闲间的帝王们悉数变成了摆满供桌的牌位。供桌前长明灯与大吕整个王朝的气运一同明灭，让走进这间宫室的人都不免心中肃穆了几分。
　　齐时雨在供桌前拜了几下，随后看着昭烈帝的画像朝沈停云问道：“濛濛，这是你父皇，你和他长得像吗？”
　　沈停云在齐时雨的命令下抬头看向昭烈帝的画像。
　　画像里的昭烈帝还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看得出当年的英武。从有记忆起，他就从未见过画像里的男人，即便他已经确信了自己与对方的血缘，却依旧难以认同对方的身份。
　　他的父亲，永远是草堂里那个燃着油灯夜读的文弱书生。
　　沈停云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的时候猛然发觉，画像上的男人，面容跟自己真的十分相似。
　　也难怪坐在皇位上的着几个月里，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这张脸，即便融入了娘亲的容色，也依旧是喻家人的脸。可惜王爷看不到，平白担忧着自己被人发觉是假货。
　　一阵风将宫室的门关上，院内陡然乱了起来。无数的士兵朝着宫室挥戈而来，暗阁的暗卫和禁军在殿外拼死抵抗，刀戈相触发出刺耳的铮鸣。
　　血溅满了素色纱窗，连透过窗子映入殿内的光都带上了绯色。血腥味道盖过了宫室里焚着的檀香，张扬地充斥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濛濛，你说怎么办？”齐时雨似乎早都料到了今日的处境，反倒看起来毫不慌张，闲庭信步的感觉，让沈停云想起从前那个宽厚爱民的风流王爷。
　　殿外的尸体越来越多，漠北军很快就要冲进宫室里来。
　　沈停云却不合时宜地露出了笑容。
　　真好，他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他解开了自己头上象征着皇权沉重的冕旒。他希望至少在死的时候，他还能是他自己。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替身。
　　他叫沈停云，名字是自己取的，这辈子也是为自己活的。
　　齐时雨将他抱紧在怀里，冕旒砸在地上，装饰的东珠像雨点一样四散开来。齐时雨掌心摸在他的脸上，轻声问道：“濛濛，和为夫一起死，好不好？”
　　沈停云点了头，轻靠在了齐时雨肩上。
　　他想自己或许该恨齐时雨，但到了这时候，才恍惚发现，自己竟还爱着他。
　　既恨他，也还爱他。
　　齐时雨呼气渐沉，忽然扼住了他的脖子，冷声道：“可是，本王的濛濛已经死了，被你从楼顶推下去的，不记得了吗，沈停云？”
　　“那天，你跟他吵了起来，然后把他推了下去。”齐时雨的声音像鬼魅一样，朝沈停云低语道，“你记得的，你明明记得，你杀了他，是你干的。”
　　不是，不是的！沈停云头几乎疼得炸开。
　　绝对不是自己，不会是自己！
　　忽然，宛如雷鸣划破长空，沈停云猛地想起了关于那天更多的事情。
　　小霭抱住了自己，然后不知为何，企图将自己从围栏边推下去。
　　可是小霭忘了，自己的兄长，能被选为护卫王爷安全的贴身护卫，说明武艺足以独步整个王府，他一个风月场所出身的小倌，哪里有能力把沈停云推下去。
　　两人纠缠间，屋顶的围栏忽然断了，小霭就这么，在自己的挣扎抵抗下，掉下了楼。
　　确实……把他推下去的人，确实是自己没错。
　　系在沈停云每一处关节上的丝线在一瞬间断裂，他像一具断线的木偶，瘫倒在了地上。
　　眼泪砸在地上，留下了雨水般的痕迹。
　　自己怎么会让小霭掉下去呢？明明自己会轻功，为什么当时没有跳下去护住小霭？
　　是因为失望吗？失望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竟为了一己荣宠企图杀了自己，失望小霭变得满腹心机……原来，自己竟真的在那一刹那想过要小霭死。
　　“你想起来了对吗？”齐时雨弯身为沈停云擦去脸上的泪水，从袖中掏出了一粒药丸，放进了他的嘴里。沈停云把药丸咽了下去，茫然地看向齐时雨。
　　齐时雨跪在了他面前，将人抱进怀里，温柔地说道：“停云，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不喜欢濛濛。但我从小就答应过他，要娶他为妻，我不是没有做过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事情，可是唯独对他，我不想食言。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辜负曾经那个少不更事的自己。想用这件事时时提醒自己，你看，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糟糕的人，也有过天真的时候。”
　　沈停云腰腹猛地疼了起来，他蜷缩成一团，齐时雨就伏在他背上，继续低声说着。
　　“我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算计着，算计人心，算计权力，对谁都是满腹的怀疑，每做一件事都在不断地权衡着利弊。现在想想，我对濛濛，何尝也不是在算计着？我算计他的出身，算计他的血脉，即便算计远小于我想要对他好的真心，可我也是算计了。”
　　“我这辈子欠他的恩情，始终没能还上。你杀了他，所以我只能杀了你，一命换一命，算你欠他的。”齐时雨说，“但我也欠你的，所以我也赔你一命。喻寒依的兵就要攻进来了，我觉得他应该还有话对我说，等和他说完了，我就去找你。”
　　“停云，在路上等等我，下辈子我们就做普通的百姓，你当少爷，我给你当小厮，伺候你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沈停云腹中疼了许久，声音听得断断续续，只听清了齐时雨后面说的那些话。
　　他拼命地摇头，不好，下辈子还是别见了。要是真有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到普通人家，放牛、种地，过最平凡的人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停云感觉疼痛渐渐减弱，逐渐有血吐了出来。
　　大概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
　　他原以为自己今天会死在素未谋面的侄儿手里，却没想到齐时雨提前对自己动了手。
　　也好……沈停云想。死在王爷手里，总好过死在旁人手中。这样黄泉路上，便是恨，也只恨他一个。
　　沈停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次的混了些血，划在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死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也很害怕。
　　爹，娘，小霭……沈停云想起那些离他而去的亲人。
　　他也曾有过一个家，在京都郊外的小镇上，家门口种着一棵长了百年的梧桐。
　　每到花期，母亲都会拾了地上淡紫色的桐花插在发间，父亲会笑着念出一两句他听不懂的诗句来称赞母亲的美貌。弟弟会躲在自己的身后，被树干上爬着的天牛吓得瑟瑟发抖。
　　可是他们每个人都不在了，只剩了自己。
　　沈停云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轻轻地在齐时雨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齐时雨从不和他接吻，他也不敢去碰王爷。上次和王爷唇齿相交，还是在兰芳宴醉酒的夜晚。
　　虽然并不光彩跟体面，他却一点儿也不后悔那日的所作所为。每次在床榻上被齐时雨折腾到几乎昏死过去的时候，他都会想念那个晚上。可惜那个温柔的王爷再也不会对自己那样了，他们之间，隔了小霭的一条命。
　　齐时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停云。
　　唇齿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那个他曾经反复记忆，绝对不能忘记的气息。
　　可是濛濛明明已经死了呀……
　　“你爹对你不好，不如你跟我逃走吧。”雪夜里，幼小的齐时雨朝方濛伸出了手。
　　方濛却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我弟弟还在，我不能扔下弟弟一个人。”
　　弟弟，对了，他还有一个弟弟，无比珍视，宁愿被继父打死也要回去守护的弟弟。但越华从没有跟自己提过关于兄弟的事情。
　　双生的兄弟，自然连气息也差不多少。所以当初丹朱河畔，越华略有差异的气息，根本不是因为年岁和经历的变迁，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当年的方濛。
　　越华骗了自己。
　　“濛濛！你才是方濛！”齐时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可笑的错误，可惜已经太迟。
　　“……是我没认出你，是我的错。”齐时雨猛地抱紧沈停云，可怀里的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连气息都微弱了下去。
　　沈停云意识已经模糊，但齐时雨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却奇迹般地传到了他的脑海中。他有些诧异，王爷不是天生脸盲吗，怎么会能认出自己呢？
　　小霭，哥没跟王爷说过，是他自己认出来的，你别怪哥……
　　齐时雨抱着彻底合上眼的沈停云泣不成声。
　　喻寒依不知何时站在的齐时雨身边，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荒唐的闹剧。
　　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已经夺回来了，他是来兑现当日跟齐时雨说过的话的。
　　“爱妃，哭累了就跟朕回去吧。”

第27章 曾忆昔繁华
　　金月阁里的栀子花开了，又是一年春天。
　　洁白的瓣子像是雪，落了满地，连泥泞的土中都浸满了馥郁香气。
　　齐时雨坐在偏殿的窗前，长发披散，面如死灰，眼里全无院落中满砌雪瓣的美景，只死死盯着垂下的帘栊。
　　似乎只要他一直这么看着，就会有个小侍卫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既惊喜又惶恐地看着自己，急慌慌地拉过自己的衣袖，要把自己从宫里救出去。
　　可是那只只会对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狗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把毒药喂给他吃下去的。小侍卫从来都听话，连吃下毒药的时候都那么乖巧温顺，连丝毫的挣扎和疑惑都没有。
　　齐时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狰狞的伤疤，唇角流露出笑意。
　　他尝试去死过很多次，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却每一次都被喻寒依拦了下来。
　　小皇帝下定决心要留下他这条苟延残喘的贱命，不肯轻易放他去死，他就无论如何也死不掉。
　　如今的金月阁里里外外服侍的内监和婢女足有上百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齐时雨，只要稍有异常，喻寒依就会立刻赶过来。
　　例如今日，他不过是盯着帘栊看了半柱香，在居龙殿里批阅奏折的喻寒依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时雨哥哥，月谣说你已经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了，这是在做什么？是在想我那个死在你自己手里的小叔，还是在想皇陵里那些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手下？”
　　“可是他们都死了呀，全都是因你而死。”喻寒依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不止他们死了，宣王也已经死了。这世上，现在只剩下了朕的齐妃。”
　　齐时雨冷笑了几声。
　　是啊，仓铭、黎云、老阁主……暗阁忠心护主的暗卫们，人人都死了。
　　那天他戴着镣铐走出皇陵的时候，在被血浸到发黑的地上，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好像是喻寒依有意将他们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让自己亲眼看着从前的心腹们，一个个因自己而死。
　　连活着走出皇陵的宣王也被迫暴毙在了皇陵的宫室中，和当初的沈停云一模一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喻寒依朝齐时雨道：“时雨哥哥，成王败寇，朕想在朝臣们的声讨里留你一条命，也只有现在这一种办法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朕从来都没有忘。朕把你看得比亲兄弟还重，怎么舍得杀你？”
　　“但求陛下赐我一死。”齐时雨说。他还急着去下面见沈停云，停云向来听话，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着自己。他不想他的濛濛等自己太久。
　　喻寒依顺着齐时雨的目光看向帘栊，他知道齐时雨此时此刻望着那里在想些什么。皇城向来戒备森严，可偏偏那天忽然闯进了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一只蹿进了金月阁，一只则去了居龙殿。
　　季明归……喻寒依垂下双眼。不，自己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齐时雨，只有齐时雨……
　　“时雨哥哥，你不想知道我那个小叔葬在哪儿吗？”喻寒依问。
　　齐时雨忽地抬了头。
　　在皇陵里的时候，他被喻寒依的手下强行带走，眼睁睁地看着停云的尸身离自己越来越远。喻寒依肯定不会把他葬在皇陵，可沈停云最终去了哪儿，他不敢去想。
　　“你答应朕好好活着，朕就让你去看看他。”
　　“我答应你……答应你。”齐时雨不假思索地回应，似乎整个人都有了些活着的气息。只有沈停云，才能让他像个活人。
　　喻寒依：“口头答应不算，给朕看到你的诚意。”喻寒依叫了婢女服侍齐时雨洗漱更衣，自己找了张桌案，抱着奏折就在金月阁批阅起来。
　　齐时雨换了衣袍，把头发仔细束好，虽然看样子仍是过分得瘦削，却比之前要好得太多。
　　“时雨哥哥，你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跟朕见面的时候吗？”
　　齐时雨摇摇头。
　　他醉心权术太久，在不该走的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早都忘了周身风景几何。
　　“朕还记得，是一次中秋的夜宴。”
　　那年中秋宴，齐时雨和父母一道进宫赴宴。当时齐时雨刚从方捕快那里被救回来不久，大病初愈，性格也变得沉闷了不少，王妃放心不下孩子，吩咐下人带着齐时雨去御花园里散散心，小世子就是在那里遇到的喻寒依。
　　喻寒依被二哥污蔑摔碎了钰坤殿的琉璃杯，被齐时雨看见，出面替他在皇帝那里做了证，让喻寒依免于了一顿训斥。
　　“朕那时就想，以后要是做了皇帝，一定要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送给时雨哥哥。”小孩子的爱恨最纯粹，但爱意的种子在那时埋下，渐渐生了根。
　　“只是朕没想到，时雨哥哥不想要朕给的，只想拿自己亲手夺来的。”
　　齐时雨笑了一声，说：“我幼时，也曾许过别人什么。但现在想想，到底还是可笑。陛下错就错在对我有了真心，一个连别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会去爱别人？”
　　喻寒依道：“朕还记得你跟朕说过，眼看不见，心却可以见。”
　　“我错了。”齐时雨道，“眼都看不见，心就更看不见了。”
　　守在他身边爱他护他把他当成神来敬仰的，他没看见，处心积虑算计他的，他也没看见。等到什么都没有了，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爱错了人，也恨错了人，到底无济于事了。
　　他想，我确实不该寻死，我应该活着，怀着对停云的愧疚跟爱意，在漫长的煎熬中慢慢死去。只有这样，才能算是让害死停云的人得到了惩罚。
　　这天后的齐时雨逐渐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赏花、品茶、作画，倚栏听风，焚香品竹，陈年的河东乾水似的喝下去，拖着喻寒依一起谈天说地，有时幕天席地，就在院中睡过一夜。
　　“陛下，兰芳宴可太久没办了。”
　　喻寒依便依着他，在宫外寻了间宅子，以御史中丞燕明的名义遍请京都风流才子。
　　那宅子就在陌柳巷的最深处，长堤河前面。
　　丝竹管弦相缀，齐时雨端着酒盏，目光看向的却是院子的角落。
　　从前每每兰芳宴，沈停云都站在人群寥落的地方，偷偷地注视着自己。但现在同样的位置，人却换成了喻寒依。
　　喻寒依靠在院角的榕树边，朝身边的高桓低声问道：“他从前，是不是就喜欢坐在这树底下，看看医书，晒晒药材？”
　　高桓道：“陛下重义，季明归走了这么久，还记得他。”
　　“重义吗……”喻寒依笑起来，想起自己和季明归在南疆治疗蛊毒时发生的点点滴滴，“对，朕只是觉得，他救驾有功，没能给他应得的封赏，对他问心有愧。”
　　“高桓，你跟齐妃说一声，今夜由他来侍寝。别喝得太醉，朕对半死不活的，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名，想老婆二人组（皇帝是受）

第28章 不思量
　　兰芳宴入夜就散了，齐时雨没喝多少，只是有些醉意，喻寒依反倒烂醉如泥。
　　“侍寝，就这？”齐时雨朝高桓询问。
　　他没把喝醉的喻寒依当回事，高桓却把齐时雨关在了居龙殿内间。
　　高桓不方便进去寝殿，隔着门说道：“陛下钦点了你侍寝，我便听陛下的吩咐。今日是我的夜班，我便守在殿外，你若敢对陛下有丝毫的不利，我必当第一时间冲进去。”
　　高桓并不赞成喻寒依把齐时雨这个逆贼留在身边。一只老虎，就算拔了犬齿跟利爪，也终究变不成猫。但喻寒依喜欢，就没人敢拦，高桓能做的就只有竭尽全力保护对方的安全。
　　齐时雨已经许久没有跟旁人同床共枕过了。喻寒依虽名义上把他收进了后宫，却不知为何从没碰过他。两人比起所谓“夫妻”，倒更像兄弟。喻寒依今夜心血来潮要自己侍寝，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喻寒依喝得烂醉，之前吐了许多，吐出来的污秽都被月谣进来清理干净。人这会儿才安静下来，口齿不清地着喊什么东西。齐时雨凑近一听，喊的是“明归”。
　　齐时雨不认识喻寒依口中的明归，但他忽然想到了上一次兰芳宴时的自己，也是喝多了酒，迷迷糊糊的，失去了一整晚的记忆。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梦到了濛濛，好像和他做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如果那不是梦呢？
　　齐时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
　　他从来没有去质疑过那场梦境的真实性。
　　因为从前他以为方濛不在自己身边，那梦到的东西，自然也是假的。可是现在他知道了，濛濛一直都在，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把自己送回房间的人。那么那场梦，真的还仅仅只是梦吗？
　　没人能回答他。
　　那晚的事情或许已经被沈停云带进了坟墓，齐时雨此生都再没有机会知道。也不配再知道。
　　喻寒依又嘟哝了几声“明归”，随后摸到了身边的手臂，便很自然地将其搂在了怀里，齐时雨能轻易感受到对方因醉酒而变得混乱的心跳声。如果是从前的他，兴许会把握这个机会，对毫无防备的小皇帝下手，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但现在他不会。齐时雨是个识时务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沉溺在已经失败的过去。因此他不会第二次出手谋反。
　　“陛下，睁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喻寒依一个激灵，酒醒了些，也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不是季明归。
　　小皇帝仍显稚嫩的眉眼挂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
　　“陛下，你根本不爱我，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宫里？”齐时雨叹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原因，但喜怒无常的小皇帝回朝后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比从前可爱了许多。正因如此，他不希望小皇帝也跟自己一样，只一根筋地看着自以为喜欢的，不愿意再去好好看看身边真正一路陪伴的人。
　　喻寒依揉了揉眼，比方才看着清醒了许多，却依旧还是醉着的。
　　“时雨哥哥，朕是喜欢你的。”小皇帝抱紧了齐时雨，笑了几声。
　　“那明归是谁？”齐时雨问。他曾经也以为自己爱的人是另一个，可是直到失去了他的小侍卫，他才彻底恍然大悟，自己以为的爱恨其实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爱恨，更多时候只是陷入了桎梏中不愿意清醒罢了。
　　“明归……”说到季明归，喻寒依嘿嘿笑了起来。那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陛下你看，你提到他，连眼尾都是弯的。”齐时雨说。
　　但齐时雨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跟一个醉鬼讲道理。
　　喻寒依连反驳他的话都没想出来，就栽倒在榻上睡死了过去。
　　齐时雨不被允许在皇帝的龙榻上过夜，喻寒依彻底熟睡后就被带了出去。
　　高桓负责将人送去金月阁。
　　“你不该活着。”路上高桓说。
　　齐时雨点头：“对，所以宣王不是在陛下回朝前就暴毙在了皇陵吗？”
　　“那现在在我眼前的人又是谁？”高桓问。
　　“大概是孤魂野鬼。”
　　“你明白我的意思。”高桓不喜欢读书人说话的弯弯绕绕，在齐时雨彻底把话带偏之前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不是一直在寻死吗？今夜陛下醉酒，这条路上监视你的人都不在，你大可遂了自己的心愿。”
　　齐时雨摇头：“我现在改主意了，不打算死了。”死也太便宜自己了，他得活着，用余生去怀念他的小侍卫，去惩罚杀害小侍卫的人。
　　高桓闭了嘴，他不能违抗喻寒依的意思对齐时雨动手。齐时雨既然自己不愿意死，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
　　次日一早喻寒依就把齐时雨带出了宫，两人停在了京郊坟岗深处两座并排的坟前。
　　齐时雨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这是当初他埋葬越华的地方。越华的坟边，多了一个无碑的坟冢。
　　“这地方是明归选的，他说朕的小叔会喜欢。”
　　齐时雨蹲在坟前摸了摸砌得整齐的砖石，道：“嗯，他会喜欢。”能葬在最爱的弟弟身边，沈停云应该很高兴。
　　齐时雨跪了在墓前，垂下头，应该是在哭，因为喻寒依看见了对方抖动的肩膀。
　　“你既然爱他，为什么要亲手杀了他？”喻寒依问，他冷眼旁观了些事，却不明白当中缘由，“他是朕的小叔，朕不会杀他，兴许心情好了，还能给他赐一块封地，让他富贵地过完这辈子。”
　　“我那时不知道自己爱他，我只以为，自己不需要感情。”齐家的孩子，从小就被教着胸怀大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齐家下任的家主，肩负着三代人的苦心经营，必然不能重情重义。
　　于是齐时雨扼杀了自己的爱，把它称为欲望、称为恨意，称为一切其他的情感，唯独不敢承认自己爱他。
　　或许当小侍卫从暗阁走出来，第一次摇着尾巴看向自己的时候，齐时雨就已经爱上他了。
　　只是齐时雨害怕了。
　　他告诉自己，你应该去爱的，是更有利用价值的越华，而非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丝毫背景可言的侍卫。
　　“时雨哥哥，你走吧。”小皇帝忽然开口。
　　齐时雨一时没明白喻寒依的意思，诧异地看向他。
　　“朕放你走，天高海阔，想去哪儿去哪儿。”喻寒依道，“朕只抄了齐家的能见得人的产业，齐家篡位预谋了那么久，朕可不信你手里没些其他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齐时雨愣在原地。这种话谁都能说出来，偏偏身为皇帝的喻寒依不能说。放虎归山的道理，他应该比谁都懂。
　　“朕知道，你想说，若是今日的处境颠倒，你一定不会放过朕，斩草得除根呐。可是时雨哥哥，你是你，朕是朕，朕说过喜欢你不是假的，咱们从前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齐时雨默默站在坟前良久。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世道人跟人之间，不止有相互利用跟算计，还能有更纯粹的情感。
　　从前他不信，所以错过良多。

第29章 算无遗策齐君郎
　　离开京都时，在齐时雨身边的只有他的爱马翻羽。他腰上挂了一个瓷瓶，里面装了沈停云坟上挖来的土，既盛着乡愁，也带上了他今生未得同归的所爱。
　　离宫前，喻寒依嘱咐说，江湖不比朝堂安稳，若是在外遇到了事情，随时可以回来。
　　齐时雨只笑笑，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喻寒依不可能真的完全放任自己进入江湖，从踏出皇城的刹那，必然有暗卫贴身跟着自己，把所有风吹草动一一报给他们的君王。
　　过去权倾天下的时光像张泛了黄的纸，风一吹，碎得连纸屑都没有留下。
　　望着齐时雨远去的背影，皇帝身边的月谣问道：“陛下怎么敢放虎归山？”
　　喻寒依笑道：“你看看，现在的他，哪还有可归的山林。如今的齐时雨，早都不是以前的他了，朕什么都有了，又何必要跟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计较这些？”
　　夏天的阳光太好，反而显得虚假，走在烈日下，脚步都是虚浮的，上一个冬天，甚至宛如前生。
　　好在十里长亭，还有一书生相送。
　　书生端着碗刚沏好的茶水，递给齐时雨。
　　“五年前，我少年意气，当街出言不逊，是王爷不计前嫌千金相送，入了官场后还多加照拂，燕明才能有今日。”喻寒依回朝，把满朝文武清洗了个干干净净，也提拔了不少新人，燕明是当中少数没有收到牵连的。
　　齐时雨觉得好笑，当初推燕明一把，不过是觉得御史台要有自己的人手，又顾忌谏官油盐不进，所以才有意跟燕明结交又对其不明示拉拢。没想到最后敢来送自己的，竟然会是他。
　　“跟我接触过密，你不怕连累了自己？”
　　“谋逆作乱的宣王早已被赐死，又何来的连累一说？燕某问心无愧。”燕明朗声说道，“江湖路远，望王爷珍重。”
　　齐时雨笑笑，拍了下他的肩，转身策马而去。
　　官道尘土飞扬，书生朝着绝尘之处，遥遥一拜。
　　--
　　既入江湖，齐时雨总得给自己寻些事情做。他不会武艺，也不乐意寻个学堂给人当先生，于是心生一计，弄了个算卦的幡，但却并非走街串巷给人算命，而是卖计策。小到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大到安邦治国雄图霸业，全都是一策三钱银子加一壶好酒，管用再给钱。
　　挂上算命幡的第一天，来了个杀猪的屠夫，抱怨着说隔壁卖肉的铺子突然降了价，一斤肉才卖一吊钱，便宜到亏本，弄得没人再来自己的肉铺买肉。
　　齐时雨问了下肉铺的近况，跟屠夫了解了近日行情，自己去隔壁肉铺晃了一圈，回来抱着坛酒，醉呼呼地说道：“那肉颜色不对，一看就是死猪，你明早带个捕快，跟踪老板进货，把人拿了就是。”
　　屠夫将信将疑，第二天带人去了，果然发现隔壁肉铺的老板用的是得瘟病死的猪。
　　齐时雨得了屠夫的好酒，喝得昏天黑地，入夜找了间就破庙睡了。隔日再去街头，被邻里街坊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那屠夫当街卖肉，跟人闲谈，一来二去给齐时雨传开了名声。
　　最初来找他问策的，都是些家中小事，渐渐名声穿得远了，也有前来碰碰运气的武力门派，齐时雨便丢了算卦幡，不再停留在一个地方，萍踪浪迹起来。
　　眨眼三年，算无遗策齐君郎的名号已成了江湖上的传说。
　　武林盟主靠着他的谋算策反师门掌控了武林盟，萧大侠听了他的计策娶到了苦恋多年的师妹，还有很多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据说都是得了他的指点才名扬江湖。
　　三载春秋里，江湖上发生的风风雨雨，似乎都跟他有关。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处与去处。据去寻访他的人说，齐君郎总是喝得烂醉，桥头巷陌，跟丐帮的弟兄们混在一起，手里攥着个瓷瓶，醉倒在路边。
　　有人也问，丐帮弟兄遍布武林，怎么能从里面分得出齐君郎？见过他的人总是笑笑，容色无双，鹤立鸡群，那样的人不管身处何地都能被一眼认出来。
　　朱明教的教主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听雨楼那里买到了齐君郎的消息。
　　教主拿着那张价值千金的情报，捏了捏眉心：“只是不知道该派谁去才好。”近来教内冲突不断，似乎派谁出去都不保险。
　　这时教主夫人进了房内，看见蹙眉的教主，心疼地走去了对方身边问道：“明归，你有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朱明教教主，竟是离开京都许多年的季明归。
　　当年他为了追回教内遗失圣物，扮做江湖大夫，只身前往中原，不仅拿回了圣物，还认识到了朋友，睡到了美人。
　　季明归双手遮夫人的眼睛，凑近与对方接了一吻。吻完夫人的教主有些许失神，因为夫人的下半张脸，像极了他曾睡过的那个美人。只是美人远在千里，不可能跟着他回到遥远的边疆。
　　夫人见教主心情好了许多，怯怯地坐到了教主腿上，顺着后背去解开教主的腰带。
　　教主捉住了夫人的手，朝他摇头。
　　“别心急，等你真正喜欢上我的时候，我再碰你。”教主自诩不是个正经人，但对着夫人的时候，却像个君子。
　　夫人红着脸颊说了声抱歉，从教主身上下来，解释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开心，猜想兴许这样，你能高兴一点儿。”自从四年前夫人失了忆，就再也记不起当初对教主的心动，教主也再不碰夫人。即便如此，教主依然以正室之礼对待夫人，从不拈花惹草，夫人觉得无以为报。
　　季明归低头亲吻起夫人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喜悦。
　　“停云，你愿意想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季明归吻着的夫人，正是早该埋骨城郊的沈停云。
　　当年在马车上给沈停云解毒的季明归，怎么都不会想到，因为自己当时不清楚沈停云中的到底是哪种毒，所以咬咬牙拿了颗万分名贵的百清丹为对方治疗嗓子，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下了沈停云一命。
　　百清丹能解大部分常见的毒，幸运地解开了齐时雨喂给沈停云的药。
　　季明归瞒着喻寒依，偷梁换柱，带走了沈停云和一直在他身边的桑梓，从此留在了遥远的南疆，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第30章 桂花树下
　　朱明教位于南疆秋瑟谷，始创于前朝，以神鸟朱雀为图腾，教内设有有一教主一祭司三阁主。教众善用蛊术，医毒皆会，时常接济看不起病的南疆百姓，与周边小国交好，在当地很得民望。
　　但朱明教却并非表面上的一片祥和。
　　“停云，我当初前往中原，发觉皇帝身上竟中有教中禁术牵丝引。”季明归说话间攥起桌上的纸张，他平日里没什么正形，不是个喜欢表达怒气的人，可现在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怒火中烧。
　　“牵丝引？”沈停云眉梢略蹙。失忆后他再没能记起从前的事情，朱明教内部的事情更是一概不知，就好像自己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一样 。
　　季明归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将手里的纸张松开，喝了口桌上的水后冷静了下来，跟沈停云解释：“是咱们教中的禁术，能让人性情大变，中者不过十年光景就会因虚弱死去。”这样阴狠的蛊毒，中毒者往往到死都不会知晓真相。
　　季明归的解释让沈停云也感到了一丝不妙。皇帝身上出现蛊毒，必然是教内有人跟朝廷扯上了关系。朱明教安身立命，自保于江湖，靠的就是绝对不与朝堂内外勾结。
　　私自出手左右朝中之事，便是置整个朱明教于死地。
　　能学到禁术的，也必然不会是教中寻常教众。极有可能是教内上层出了问题。
　　“所以我想请来那位传说中的齐君郎来给出一策，肃清教内勾结朝廷的乱党。”季明归说。
　　“齐君郎？”
　　“没有人知道那人的名号，只知道他姓齐，因生得好看，故而得了君郎的诨号。”
　　季明归笑笑：“不过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听说那人性情古怪，轻易不给计策……我弄到了对方最近的行踪，打算使点手段把人请过来。如今教内并不安稳，为了防止意外我没办法亲自前去，可是也不知道到底该让谁去。”
　　季明归的暗示很明显。
　　沈停云在南疆四年，备受照拂，听到季明归有了难处，立刻主动请缨前去。
　　“让桑梓跟着你吧。”桑梓当年跟着沈停云来了南疆，一直在教内帮着处理事务，算是季明归手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沈停云立刻拒绝：“桑梓姐姐也成日忙着，不像我成天无所事事，我功夫好，一个人去你也不用担心。”
　　季明归坐在案前抬手环住沈停云的后腰，沈停云顺势乖巧地躬身跟他接吻。
　　沈停云很喜欢接吻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
　　“夫人，请人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沈停云摇头：“没什么辛苦的，我是你明媒正娶来的，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季明归笑笑捏了把对方的腰。
　　明媒正娶，这个词可真好。
　　小侍卫不愿想起从前，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自己是他的夫君，桑梓冷眼看着，也从不拆穿，季明归演起这场幼稚的戏来，甚至开始食髓知味。
　　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宣王的感受——有人愿意全心全意敬你爱你，把你当成天一样顶礼膜拜的滋味，实在是太好。
　　齐时雨，你当初不要的人，我来要。
　　沈停云从季明归那里出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很开心。被派了差事的感觉十分久违，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兴许是上辈子，他就是个听命办事的小人物，完成了主人的命令后总是兴高采烈地前去邀功。
　　他现在也迫不及待地去往左江郡找到那个齐君郎，把人带到季明归眼前，让对方能高兴一点。
　　收拾完行礼出门时，他遇见了郑阁主。
　　郑阁主人到中年，却没有长辈的架子，看起来儒雅随和，说话时也总是十分温吞，很容易相处。
　　郑阁主询问他离开南疆是去做什么，沈停云想着季明归打算查处的是大事，不能随便透露，便只说自己打算去中原探亲。
　　“不错，来南疆太久，确实该出去见见亲人了。”郑阁主随后又嘱咐沈停云一路小心，注意身体，很有家长的风范。
　　沈停云一一应下，说等自己回来给对方带中原的特产，随后又急慌慌地往山里走。
　　翻过崇岭便是左江郡，临山的凤栖镇上有季明归的私产，他要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
　　沈停云前脚上山，后脚就被桑梓追了上来。
　　“我跟教主说了，跟你一道过去。你没怎么进过江湖，不知道人世险恶，再被骗了。”桑梓对沈停云忧心忡忡，跟着沈停云的这些年，她是真把他当成了弟弟。沈停云太好控制，当初被宣王拿捏在手里，明明有一身的好武艺，却连反抗的意图都没有。
　　“好姐姐，你还是留下来。现在明归根本不知道手底下谁有异心，只有你一个敢放心用的，你跟着我跑了，不就又成了我拖累了明归吗？”沈停云不想给季明归再添丝毫的麻烦。
　　即便接受了自己教主夫人的身份，沈停云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彻彻底底地把季明归当成自己人，心安理得得接受对方的好，总感觉欠了他很多。
　　桑梓没办法，只能跟郑阁主一样嘱咐他注意安全，在外头别逞一时的意气跟人起冲突。齐时雨早都被皇帝赐死，沈停云这个名字也从没在朝堂上用过，她并不是十分担心沈停云被当年相熟的人发现了行踪。
　　沈停云连连应下，趁桑梓一个分神就跑得无影无踪。
　　凤栖镇偏远，但因是往来南疆的重要边镇，也并不冷清。
　　他在来归药铺里当起了闲散的挂名老板，整日无所事事，想起季明归提到齐君郎嗜酒，就在市井摆了个酒肆等君入瓮。
　　但人海茫茫，传言中算无遗策的齐君郎到底会不会赏光过来，沈停云自己也说不准。
　　于是沈停云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他带着药铺伙计跑去附近的村子里，买了几坛村里人酿的酒，打算自己开封往里面撒了些干桂花，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桂酒，如今配方早已失传，仅剩的两坛自己打算送给有缘人。
　　桂花香气浓郁，能遮掩住大部分酒香，乍一闻不至于被人发现自己鱼目混珠。
　　若是齐君郎真的嗜酒如命，只要自己把消息散出去，对方就定然不会错过品尝好酒的机会。
　　回去时路过凤栖镇镇口，金秋九月，桂花开得正盛，沈停云灵机一动，便想着去摘些新鲜的跟干花一同泡在酒里。
　　镇外的桂花林并不大，但落花满地，馥郁的桂香扑鼻而来。沈停云让药铺伙计先把酒坛送回去，自己走进了桂林。
　　最粗的那棵桂树下，躺着一个乞丐，怀里抱了坛酒，看起来已经睡了许久，破旧的衣衫上满是落花。
　　沈停云没有理会那人，兀自采了些花，过了一阵子发觉对方似乎毫无动静，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便走近了些许。
　　那是个很漂亮的乞丐，说漂亮或许也不太对，但沈停云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更好的词来。
　　这人双目闭着，能看出眉目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两片薄唇衬出了几分薄情。下巴上的胡渣没有及时修理，反倒衬出了侠客般的俊逸。他头发散着，看起来许久未曾洗过，衣衫也破破旧旧的，领口敞着，露了大片胸膛。
　　长得倒是眼熟。
　　沈停云托着下巴站在这乞丐面前，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对方。
　　从前沈停云每每为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而发愁时，季明归总宽慰他，说，想不起来的事情，就当是上辈子发生的吧。这辈子过了奈何桥，孟婆汤一喝，早跟上辈子划清了界线。
　　兴许是沈停云盯着对方时间久了，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桂花树下的帅乞丐很快睁开了眼。
　　“濛濛？”那人看着沈停云失声道。

第31章 蒙汗药撂倒
　　“濛濛？”齐时雨失神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青年，下意识地开了口。
　　沈停云心说这人可还真是个自来熟，光天化日的，见着个人就开始瞎认亲。可惜自己却是要他失望了，沈停云不认识什么濛濛，他只是他自己。
　　沈停云朝对方摆了两下手，问道：“兄弟这是睡迷糊了？”
　　齐时雨这才回过神来，垂在腰间的手攥紧了装着那抔从京都带出来的坟前土的瓷瓶。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濛濛？早在很多年前，皇陵前的香烛燃尽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孤身一人。
　　“这位少侠不好意思，你的身形实在跟在下的亡妻太像，酒还没醒，一时认错了。”齐时雨抚摸着瓶身，冰冷的瓷器都有了活物的温度。
　　这人寥寥几句话，是笑着说的，轻描淡写，却让听的人感到了一种沉郁的悲凉，连脸上的笑都混杂了说不出的落寞。
　　这天底下，到处都是不幸的人。沈停云连连道歉，齐时雨摆手道：“亡妻虽然已经不在，但我活着一天，他就一直有人惦记着，到底也不算真的死去。”
　　这话让沈停云打心底里生出了几分羡慕，他想起远在南疆的季明归，并不确定自己跟对方的感情是否也能这样深厚。但沈停云有信心与自己的夫君携手白头。
　　即便自己失去了年少初识的美好回忆，但终归还会有以后的光阴来填补被遗忘的过去。
　　日头偏西，沈停云还急着回去配他用来骗齐君郎上钩的“假酒”，匆匆跟那人作别。
　　齐时雨随性地朝着对方挥了几下手，重新躺回桂树底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金桂作榻，美酒在旁，他要再睡上一场，梦里好好看看他的停云。
　　下一次一定不能把别人错认成他。
　　沈停云回到药铺，鼓捣出了他的“家传”桂酒。桂花入酒这招很妙，光是闻着就让这酒跟寻常不同，喝起来兴许次点儿，但沈停云也不是真的要请齐君郎喝酒。
　　隔日的酒摊上，沈停云抱着这坛浮着桂花的佳酿，朝着询问的人说出了只送不卖的话。
　　百年佳酿，只送有缘人。
　　此话一出，街头的百姓纷纷凑了上去，都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入了眼前这位公子的眼。
　　沈停云挨个朝着前来搭讪的人摇了摇头。
　　明归说过齐君郎是什么样子的来着？沈停云仔细回忆了片刻。
　　常年混在乞丐里，风餐露宿，穿得也破破烂烂，但容貌不凡，如野鹤立于鸡群，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对方。
　　沈停云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人，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总归不会是在酒摊上见到的。
　　桂酒摆出来的第三天，几乎全镇的百姓都被沈停云摇了一遍头，小酒摊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依旧没有长得像齐君郎的人出现。
　　捕鼠笼里的点心都快馊了，也没老鼠的影子。
　　沈停云靠在摊前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睡了过去，心说明日就不摆摊子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去周边的几个镇子也找找看。虽然听雨楼给的情报大概率不会出错，但齐君郎到底是个人，人心难测，换条路走也是可能的。
　　就在沈停云即将睡着时，一个男人站在了摊前，开口询问道：“不知在下可跟老板有缘？”
　　沈停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懒洋洋地睁眼，眼前的男人却是个旧相识。
　　剑眉，凤眼，薄唇。
　　是自己前些日子在城郊偶遇的那个男人！
　　只是这人今天似乎沐浴过了，新换了一身文士袍子，下巴上的胡渣也剃了个干净，但头发依旧未束，很随意地完全散着。
　　沈停云恍然大悟。
　　那日桂花林中自己急着回去，未曾留意这人，如今回想，这人的样子可不是跟明归说的齐君郎一模一样吗？
　　“几日内见了先生两次，可不是缘分吗？”沈停云喜笑颜开，把酒倒给了齐时雨。
　　齐时雨听见眼前人的声音，才认出是前些日子在桂树底下遇到的年轻少侠。齐时雨接过对方倒来的桂酒，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桂香馥郁是没错，可这酒看起来，哪里都不像百年陈酿的样子。
　　沈停云见齐时雨没立刻把酒喝下去，不觉地开始心虚，开口道：“我是南疆人，这酒是我们南疆的特色，客官可是喝不惯？”
　　齐时雨心有疑惑，但见对方说得真诚，便不再继续怀疑，朝着沈停云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确实不是什么好酒，齐时雨想。边境小地方，果然没有什么难得的佳酿吗？
　　酒刚入喉，桂香未散，齐时雨抬眸看了一眼朝着自己笑意盎然的沈停云，心中忽然警觉。不对，这酒绝对有鬼！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沈停云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不过是点儿蒙汗药而已，请你去南疆做做客。”随后沈停云招了下手，不知从哪冒出的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将意识全无的齐时雨拖去了药铺。
　　任务完成，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沈停云面带笑容，前脚迈进药铺，后脚季明归的信就到了。
　　展纸一扫，沈停云脸上的笑就黯了下去，不死心地又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一个字错漏，接着把信喃喃读了出来。
　　“为夫有急事前往京都，教中暗流涌动，恐对夫人不利，勿归。”
　　沈停云看看季明归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又看了看自己费尽心机撂倒准备当礼包送回南疆的齐君郎，陷入了沉思。
　　这下该怎么办？！

第32章 心上人与眼前人
　　齐时雨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间仓库一样的地方。屋里的窗子背阴，暗无天日，周围全是陈旧的药材气味。
　　他心生警觉，旋即又想起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被人挟持是难免的。曾经他万人之上，有无数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他，如今一穷二白，谁也不会为了路边的乞丐豁出命去。
　　但他知道，从前也是有个人，无论自己身份贵贱，都愿意护住自己周全，只是那个人最终被他丢下，荒垄穷泉，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他也不配再与他相见。
　　齐时雨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瓷瓶，笑了起来。他笑起时眼尾略略上扬，似乎沾染上了当年兰芳宴残存的风流，很是好看。随后齐时雨朝着房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少侠你请人做客，竟也不给好酒？”
　　沈停云听到仓库里的声音，知道被自己绑来的齐君郎醒了，走到窗边说道：“家传的桂酒，君郎不是喝过了吗？”
　　齐时雨说：“少侠莫要骗我，那酒原也不是什么好酒，不过是引在下入套的鱼饵罢了。”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门外之人的声音，听起来跟濛濛很像。
　　声音像，身形也像，这人一定也和停云一样，有着最热忱的心和最明亮的眼。
　　沈停云早都预料小伎俩会被识破，干笑了两声，道：“君郎见笑，事出有因，家里夫君想见上你一面，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草草做了个鱼饵。”
　　齐时雨挑眉：“我向来只出计策，不掺和麻烦。不过，即便是问策，也需得有好酒。”
　　沈停云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有求于人，如今又不能立刻把人带回南疆，必须好好招待才是。于是让伙计把酒摊上的酒拿来，自己亲自给齐时雨送了进去。
　　齐时雨只闻了闻，便开始摇头：“这不过是带了苦味的泔水罢了，怎么也好意思称起美酒来？”沈停云无奈，只能吩咐伙计去最近的城里买些好酒。
　　没有酒，齐时雨懒得搭理这人，窝在库房里打盹，沈停云见对方跟自己无话可说，也不自讨没趣，就干坐在对方身边等伙计买酒回来。
　　沈停云无聊多看了齐时雨几眼，觉得这人实在面善，尽力想了想，觉得头疼，便起身去了前院。前院重了很多药材，当初季明归教他认过些许，沈停云凭借着记忆一一辨认，用来打发时间。
　　傍晚时伙计终于回来，沈停云带着酒又推开了库房的门。
　　这回齐时雨勉强满意了，扯着坛子灌了一大口。
　　沈停云看着这人喝酒的模样，隐约想起了什么已经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别喝了，酗酒多误事，这世道有多少人因为喝酒弄得妻离子散的。”
　　齐时雨苦笑不答，把酒坛递给了沈停云，示意对方也喝点。
　　要不是心里苦，谁能想喝这玩意儿？
　　只有喝醉了，才能忘记些错事，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他说过要用余生来惩罚自己，如今沦为街头卖艺的落魄酒鬼，也是有意为之。只有让曾经位极人臣的自己彻底陷进泥里，人人见了都要唾弃一口，谁也扶不起来，才算是给停云报了仇。
　　沈停云摆手，没有接下对方递来的酒。
　　“你是谁的人？”齐时雨笑了笑，问。他酒量练得很好，喝了几口脸上也不带泛红。
　　沈停云躲开了目光，抱着酒坛朝自己勾唇的男人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他本就喜欢男子，被对方弄得心乱如麻。他拼命回忆着自己跟季明归之间说不上惊心动魄却平淡温馨的过往，告诉自己只应当对季明归一个人有这种感觉，然后开口道：“朱明教。”
　　“你是教主？”
　　沈停云摇头：“我是教主夫人。”
　　“我想也不是。”齐时雨摸了摸下巴，“可惜我天生有疾，分不清人脸，不能一睹江湖传说中的朱明教的教主夫人到底是怎样的美人儿。”
　　沈停云倒是没注意齐时雨末尾有几分轻薄的话，满脑子都是方才听到的对方的分不清人脸的病。
　　连别人的脸都认不得，那他该有多可怜。
　　“那你亡妻呢？难道你直到他去世，也不知道他的模样？”沈停云不是有意想往齐时雨的心口去戳，只是一想到对方连自己心爱之人的面容都无法辨认，就忍不住去替对方难受。
　　齐时雨又笑了笑，不知怎的，沈停云觉得今日的交谈中，只有齐时雨这次的笑，才是出自真心。
　　那是怀念的笑容，包含了一切已经消逝的美好。
　　“我当然知道他的模样，我抚摸过他的脸庞千百遍，他的样貌我早都铭记于心。”虽然今生都无法亲眼看到沈停云隽秀的样貌，但他早已将那些凭借手指得来的支离破碎的五官轮廓镌刻在了心底，与齐时雨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相依相伴。
　　“真好，你当初一定对你的妻子很好吧？”沈停云问道。他为眼前的男人伤心，也对男人未曾被生死磨灭的情爱心生憧憬。
　　齐时雨敛去了笑容，良久后摇了摇头，说：“不，我对他一点儿也不好，他活着时辜负他良多，以至于他死了，我连殉葬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他在黄泉见了我，连死后都不开心。”
　　齐时雨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讲过沈停云，有些话，不讲出来，永远不会释怀，还有些话，即便是讲出来了，也依旧不能释怀。
　　齐时雨的这些话，像凌迟的刀子，片在他的血肉之躯上，鲜血淋漓的，展示给眼前的陌生人看。
　　可这些话，也只能说给这个陌生人了。知交半零落，他的身边早已没了旧人。
　　“人呐，就是贱。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他因自己而死时，才恍惚发觉弄丢了今生挚爱。夫人，你说可不可笑？”
　　沈停云说不出话来，他一生顺风顺水，跟夫君举案齐眉，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的事情，身为连旁观者都算不上的倾听人，更连一句评论都无法说出口。
　　齐时雨喝了几口酒，带了些醉意，又道：“算了，夫人，这种滋味，能少一个人明白，就少一个。我只一句话，珍惜眼前人。”
　　沈停云点头，齐君郎的这句话他听懂了。回到南疆以后，他一定会更好地对季明归，努力让自己重新找回失忆前愿意与对方携手一生的那种感情。

第33章 笼中之鸟
　　齐时雨被关在药铺里许久。
　　起初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一间昏暗的库房，后来沈停云发现他是真的不会武以后，便允许他走出仓库，可以在小院里的活动，但必须在自己的监视范围内。
　　齐时雨捉摸不清沈停云的意思。这人说了是要自己去南疆帮朱明教解决难题，却迟迟不动身，只把自己扔在药铺的后院里，每日无间断地盯着，防贼一样。
　　齐时雨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了，身侧有人的时候，让他无端想起从前小侍卫在时，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远，警惕地查看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却并不扰人，更不会让自己感到不适。
　　但站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的确令人或多或少还有些不自在，齐时雨花了些时间才做到将对方彻底无视，只管自己每天喝酒晒太阳，眯在院中打盹。有人提供不花银子的住处，他应该自得其乐。
　　约莫半月，沈停云终于盼到了南疆来的消息。
　　来人是教中祭司，名叫宿心。宿心一进后院就笑嘻嘻地喊了沈停云一声夫人，朝他说道：“教主回来了，让我和夫人一起把人带回南疆。”
　　宿心身居高位，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常年游离在教内的派系斗争之外，她亲自过来告知自己，沈停云心中的疑云也打消了大半。
　　“知道了，那我们今晚就动身回去。”沈停云道。他已经半月没有得到关于季明归的任何消息，说不担心是假的，他也想知道季明归急着前往京都到底是因为何事。
　　宿心嘿嘿一笑，露出白净的虎牙：“夫人这么急，定是想教主了。但现在已经黄昏，咱们要是这时候进山，晚上恐怕就得宿在崇岭了。”
　　沈停云倒是不怕，他功夫好，护得住手无寸铁的齐君郎。而宿心自小在山岭中长大，对崇岭的地况比同行的两个人还要熟悉。
　　宿心便没继续阻拦沈停云，三人即刻启程上了山。
　　齐时雨走在宿心跟沈停云中间，手里拎了个酒坛子，刚进山就被沈停云给收了。
　　“山里危险，君郎还是别喝了。”撇开醉酒上山的安全考虑，沈停云也不喜欢齐时雨喝酒的样子，觉得心烦。
　　齐时雨受制于人，只能摊摊手，跟目送着沈停云扔了还剩半坛的好酒。
　　三个人的话都不多，也不算相熟，一路上没讲几句，因而显得旅途有些过于漫长和枯燥。
　　夜色渐深，直到彻底没办法看清前路，纵然沈停云归心似箭，也不得不点燃了篝火，准备在树下原地休整。
　　沈停云睡着前在齐时雨手腕上绑了绳索，生怕好容易到手的人趁着夜色跑了。
　　齐时雨心里笑他多疑，但凡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自己从前也谨慎，但谨慎过了头，便会无比相信千思万虑后得到的答案，反倒更加容易犯错。
　　齐时雨并不想跑，深更半夜，又是出了中原，人生地不熟的，跑也跑不去哪里。
　　他靠着树看了会儿星星。据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他想，这漫天的星辰里，总有一个是我思念的人。远方的星辰闪了闪，齐时雨也回应着露出来笑容。
　　夜起山岚，把目及之处都沾染上了水色，星光也被遮挡了七七八八。齐时雨收回了目光，把腰间瓷瓶紧了紧，怕水汽弄湿了里面的土。
　　恍惚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山里的花香原是再寻常不过，可现在已过三秋，连桂子都已经凋谢，又哪来的花香？
　　他瞬间睡意全无。
　　他已经被沈停云暗算过一次，因此格外警惕。齐时雨伸手，想要推一推身边睡着的沈停云。可是手尚未碰到对方衣衫，一股眩晕便席卷了他。
　　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齐时雨拼命抬起头，见到白日里看起来胸无城府的宿心，正朝他勾着嘴角。
　　宿心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轻柔曼妙的声音回荡在齐时雨的耳际。
　　“公子先好好休息吧，明日怕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劳心。”
　　--
　　沈停云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齐君郎关在一起。
　　郑阁主站在陨铁牢笼之外，负手而立。
　　对方尚未开口，沈停云却一下子就弄清了来龙去脉。
　　季明归根本没有回来！
　　郑阁主就是季明归一直找寻无果的那股势力，表面天真无邪的宿心则是他精心埋下的一枚暗棋。他让宿心将自己和齐君郎骗来，囚禁于此。
　　季明归此刻并不在南疆，若郑阁主有意作乱，必然能得到消息，沈停云倒不是非常担心对方的安危。
　　他更在意桑梓去了哪里。
　　桑梓是季明归的心腹，在教内虽时间不长，却有极大的权利与威望。她不可能纵容郑阁主的行动。虽然她精于易容，武艺却只能勉强自保，若是面对郑阁主的绞杀，很难逃得过去。
　　如今自己被关，不见桑梓身影，沈停云不得不往最坏的结果考虑。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齐君郎吧？”郑阁主依旧是儒雅的模样，与沈停云离开前并无二致。这人藏得太好，在教内一直是与世无争的模样，以至于季明归几乎没有怀疑过对方。
　　沈停云觉得郑阁主这样表里不一的人，自己从前应当是遇见过，思及此处，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残影，那人一身碧色立在那里，像把夏日万顷荷叶中最艳丽的一片披在了身上，沈停云看不清对方相貌，但心里知道那一定是位相当俊秀的公子，甚至称得上绝色。
　　这时齐时雨开了口，回道：“阁下好眼力。但我却猜不出阁下的身份。”
　　“但你一定猜得出我的目的。”
　　齐时雨笑道：“半路把人截过来，无非是两个目的。要么自己也有所求，要么就是阻止这人去帮自己的对手。而我猜，阁下兴许两者兼有。”
　　郑阁主大笑：“齐君郎果然名不虚传。”
　　“但你兴许要失望了，我只帮有缘人。”齐时雨淡淡地说，“我既跟夫人有缘，便不能再帮阁下。”
　　他从前做事不择手段，永远不会跟利益过不去，如今磋磨数年，拙劣地学着小侍卫当年为人处世时的赤子之心，虽一时半刻改不掉骨子里的凉薄，却也渐渐悟了君子重义的道理。
　　郑阁主摇了摇头，说：“既然齐君郎是个君子，那我便成全君子。只是你决计不能落在季明归手里，既然我愿意成全你，也请你成全我。”
　　“只有死人才彻底不会给人添麻烦，请君郎做个死人。”

第34章 中蛊
　　*本章有关于虫子的描写，略恶心，但也不是太恶心，请姐妹选择观看。剧情概括是：郑阁主封了沈停云的内力把他和齐时雨一起放到了朱明教养蛊的树林，两人先后中招。
　　↓↓↓正文↓↓↓
　　郑阁主并不在乎齐时雨到底能不能给自己出谋划策。掌控朱明教是他早已十拿九的事，不需要外人前来置喙。
　　但他在乎齐时雨会投靠季明归。
　　他当然不信一个人能有什么偷天换日的本事，可算无遗策这个称号实在是引人忌惮，江湖上豪杰遍地，这样的四个字却独独只给了一个齐君郎，他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除了齐君郎，沈停云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这人不知出身，武功深不可测，又对季明归忠心耿耿，郑阁主自知贸然将人留在教中只能是祸事。但若亲自对其下手，日后万一没能将季明归一网打尽，定然会被季明归寻仇到天涯海角。
　　于是郑阁主给沈停云下了蛊毒，封住对方的内力，和齐时雨一道扔进了蛊林。
　　蛊林是朱明教养蛊之处，寻常教徒不得擅入，从前也有些人因好奇前往，往往有去无回，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蛊林遍是参天古木，阳光无法穿越茂密的树冠，长期背阴的树干上附生着各种蕨类和苔藓，因此一切都变得昏暗潮湿，成了虫蛇最喜爱的栖息之地。
　　沈停云在泥泞的灌木从中醒来时，齐时雨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腰间瓷瓶，见他醒了，便妥帖收好瓷瓶，开口问道：“夫人可知道该怎么出去？”
　　沈停云摇摇头。
　　“自家后院，连路都不认得？”齐时雨笑道。
　　“四年前，我受伤失忆，忘了许多事情。连自己夫君都记不清了，更何况一个林子？”说着沈停云提起内力想要越上树枝，在高处探究清楚此处的地貌。
　　不过刚刚跃出，便重重地摔了下来。
　　齐时雨站在旁边，伸手拉了对方一把，将人从地上扶起，然后道：“那老头子给你下毒封了内力，你现在跟我一样，废人一个。”
　　沈停云没了法子，扶着腰坐在了树下，跟齐时雨说道：“你原可以不必沦落至此。”
　　齐时雨挨着他也坐了下来，说：“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去帮那个老头子。”有水落在他的后颈上，齐时雨拿袖子擦了擦，确定只是普通的水后，才放心坐在原地。
　　沈停云笑笑：“我当然不愿意你帮着别人对付我夫君，但你我非亲非故，我还那样对你，你最后却选了明归。”
　　“明归？”
　　“就是我夫君。”沈停云解释。
　　明归这个名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齐时雨可以肯定自己曾经听到过，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是听谁说过。
　　齐时雨并未纠结明归到底是谁，开口回道：“没什么，以前我也是个做事只看利弊的人。换成四年前，我肯定立刻投诚郑阁主了。但我的夫人教会了我，这世上有比利益更加重要的东西。他不在了，我就替他活着，时间久了，性格竟也渐渐跟他有些相似了。”
　　“你虽做过错事，但我相信你夫人见你如此，九泉之下定也会原谅你的。”内力被封，沈停云五感都变得迟钝了许多，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背后发痒，说话的时候抓了几下后背。
　　齐时雨摇头。他做这些不是想要得到濛濛的原谅。
　　沈停云挠了几下，后背越发瘙痒，后知后觉发现颈后触感不对，摸起来竟似乎是一些凸起，当即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多半中了招，立刻让齐时雨帮着看看。
　　齐时雨掀开沈停云的衣领，低头一瞥，瞬间头皮发麻。
　　之间沈停云脖颈上满是米粒大的凸起，密密麻麻的，低头仔细看去，那些凸起并非蚊虫叮咬所致，而是被长得像蛆虫一般的白色蠕虫钻进皮肤造成的拱起。
　　齐时雨将沈停云的衣袍往下拉了几分，那些蛆虫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已经几乎遍布了沈停云的半个后背。
　　“多半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齐时雨说，随即让沈停云帮忙检查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沈停云在齐时雨背后也发现了钻进肉里不停扭动着的蛆虫，但所幸并不算多。
　　在南疆生活四年，沈停云或多或少也知道该如何清理这些虫子，跟齐时雨说道：“这种虫子一旦勾上人，就不会轻易松开，必须要用火烧才能下来。”
　　潮湿的树林里生火不易，两个人费了些功夫才点燃火把，相互为对方把背上的蛆虫清理干净。
　　“有点儿疼，你忍着点。”沈停云刚清理完自己的后背，身上还火辣辣的疼，却不敢丝毫耽搁，齐时雨身上的虫子也必须尽快清除。
　　齐时雨自小养尊处优，不是个能吃苦的，咬咬牙点了头。
　　沈停云手里的火把还没靠近，就发现对方不动声色地咬着下唇，看起来在拼命忍着害怕。沈停云不觉笑了，没想到这人看着闲云野鹤的，穿着破烂却显得不食人间烟火，竟还会怕疼。
　　沈停云尽量轻缓，将烧焦的虫子尸体小心翼翼地拿下。
　　虫子烧尽，齐时雨已经满头是汗，朝沈停云问道：“方才我给你烧虫的时候，你不觉得疼吗？”
　　沈停云摇头：“习惯了，习武之人嘛，吃得苦都多，也有比这更疼的时候。”
　　齐时雨想起暗阁出身的小侍卫，同样是从小习武，小侍卫吃过的苦，应当不必眼前人要少，于是不再多问。
　　虫子虽然清理干净，却在两人背上留满了细密的伤口，蛊林里潮湿阴郁，极易感染，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两人不敢再在树下过多停留，也怕遇见藤蔓间的毒蛇，只能加快步行的速度。索性沈停云有随身藏刀的习惯，带着的匕首成了开拓路径的唯一工具。
　　将近日落，两人终于穿过茂密的丛林，前方便是山间溪流。
　　蛊林不比寻常山间，几乎全是虫蛇，比起林中洞穴，溪边倒是更加安全了几分。
　　两人在溪边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齐时雨忽然问道：“夫人，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忽然很热？”
　　沈停云摇头，蛊林不见天日，又湿润多雨，傍晚时分，哪里能算得上热？
　　齐时雨扯着衣领，撩起溪水往身上拍了些，道：“火一样，烧得人难受。”
　　沈停云忽然警觉，齐时雨双颊通红，看起来像是发了高热。

第35章 道德的抉择
　　寒意刺骨的溪水并没有如愿缓解齐时雨身上的燥热，反而令时光被无限拉长，显得越发难熬。
　　齐时雨站在溪水里，呼吸越来越重，身上也产生了不能明说的反应。四年来，他从没有像此时此刻如此思念过沈停云，似乎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同一个瞬间开始叫嚣起对对方的渴望。
　　耳畔似乎有一个日思夜想的声音开始呼唤起自己的名字，这令本就意识迷蒙的齐时雨在瞬间陷入了恍惚。
　　似乎回到了宣王府的日子，齐时雨看见，兰芳宴结束后的某一个夜晚，小侍卫笨拙地脱下他的衣袍，带着虔诚与羞涩亲吻起他的嘴唇。
　　耳畔的声音又大了几分。齐时雨朝着岸边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小侍卫的身影，即便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也知道那就是沈停云。
　　身上的燥热似乎一瞬间扩大了无数倍，齐时雨快步走到沈停云面前，将人死死抱住。
　　“濛濛，我好想你。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说话，而是扬起手臂，在齐时雨脸上扇了一巴掌，随后连连后退。齐时雨一下子清明了过来。
　　“齐大侠，你清醒一点，我不是你的夫人。”沈停云见齐时雨愣在原地，双眼也重新有了神采，便连忙上去解释，“我现在内力被封，怕你真清醒不过来，我也不是对手，只能用尽全力来了一下，没搞疼你吧？”
　　原来眼前人不是小侍卫，而是朱明教的教主夫人。
　　齐时雨摸着肿起的侧脸，并未恼怒，只是问道：“我是不是中招了？”齐时雨蓦地想起自己坐在树下的时候，感觉有水滴到脖颈上，兴许就是在那时中的蛊。
　　沈停云顺着齐时雨手触碰的方向，撩起齐时雨的长发，看向他的后颈。方才只顾着清除后背上的蛆虫，并未仔细看其他地方，沈停云现在才发现，对方后颈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带状的红痕。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情思乱。”沈停云放下齐时雨的头发说道。他没想过会是这个。
　　情思乱是情蛊，中者会全身发热，意识模糊，头脑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欲望，必须与人交合才能解开蛊毒。
　　沈停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曾经企图把情丝乱下在自己身上。
　　那时他刚失忆不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自己从前的记忆，无法对季明归产生任何悸动的情感，也不知为何恐惧着云雨之事，他心怀愧疚，便想用情思乱弥补季明归。好在给自己用蛊前，被季明归阻拦了下来。
　　沈停云把自己知晓的关于情思乱的事情悉数告知了齐时雨，随后道：“你方才只是第一阶段而已，后续情思乱会发作三次，每次间隔一个时辰。如果期间没有人交合，第一次会眼盲，第二次会耳聋，第三次则会口哑，彻底丧失与外界的交流能力。三次之后，体内彻底蛊虫长成，不出一月就会暴毙。”
　　齐时雨皱眉：“怎么会有这么阴毒的情蛊？”
　　“从前南疆巫女，为了与心爱男子春宵一度，便养出了这种蛊虫。若是男子坚持不依，中蛊三个时辰后，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照样要乖乖就范。”
　　沈停云很担心齐时雨身上的蛊，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是唯一能救他的。
　　但齐时雨却并不是很在意。
　　不就是个死吗？
　　齐时雨早都想死了，只是喻寒依拦着，不让他死。齐时雨自诩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守信的人，答应了喻寒依好好活着，便不会再继续寻死，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就是蛊毒发作时过于不雅。
　　沈停云不知道齐时雨在烦恼什么，但他也有事情在烦恼着。
　　他在烦恼到底该怎么救齐时雨。
　　如果季明归在的话，或许能找到别的去除情思乱的方法，但沈停云不会，想要救人必须要用最直接的办法。
　　他早已成婚，不能做出背叛季明归的事情。可他却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活活折磨死去。
　　如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能救一人，救一个可以轻易搅弄江湖风云、日后兴许会对自己夫君有用的人，是救还是不救？
　　齐时雨跟沈停云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欲言又止。
　　齐时雨想让沈停云躲远点儿，别在旁边愣看着自己蛊毒发作的模样，沈停云想跟齐时雨说自己打算救他，但仅仅是道义上的解毒，出了蛊林两个人必须忘了今天的事情。
　　但两个人都没能说出口。因为蛊毒不会计算商量着时间，再次发作的间隔短得令人措手不及。
　　齐时雨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上，站不起身。情思乱发作时的情况，远比齐时雨想象的要狼狈更多。
　　沈停云手带着抖，摸向他的腰带。
　　救人而已。
　　若是今日面临自己境遇的人是明归，他也定然会做出跟自己一样的选择。
　　没有肮脏的身体，只有肮脏的灵魂。
　　若是眼睁睁地看着齐君郎死在自己的眼前，那自己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
　　但齐时雨却不愿意，他用微弱的力气推开沈停云的手，拒绝了这场不该发生的交合。
　　“别碰我！”齐时雨咬着牙说道。他不确定自己的自制力还能坚持多久，但他希望越久越好。
　　沈停云收回了动作，道：“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那你就走远点儿，这样就不会看见。”齐时雨闭上双眼，抗拒着所有的冲动。
　　“我还没有带你见到明归，不能让你走不出这片林子。”沈停云从后面抱住齐时雨，强迫对方靠进自己怀里，“只是解毒而已，实在迈步过去心里的坎，你就把我当成你夫人，我也不会睁开眼，把你当成我的夫君。几个时辰，算不得什么。如果我今天对你见死不救，后半生必定会活在愧疚当中。”
　　沈停云的话让齐时雨想起自己逼迫小侍卫扮成越华的那段时间，那是他一生中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没有人能替代濛濛，他只是他……”齐时雨说话的声音渐弱，这意味着他在逐渐失去对自己意识的管控能力。
　　所有的意志都被最原始的冲动吞噬，他猛地回身抱住了沈停云，避开那双唇，亲吻啃食着眼前的人。
　　沈停云浑身颤栗了起来，即便心里已经忘记，但身体却诚实地表达着恐惧的情绪。
　　他曾一夜夜的做过一个梦，在瑰丽堂皇的宫殿里，有人在床榻上几乎被折磨到死去。
　　这一次，在浑身颤栗当中，沈停云看清了床榻上的那张脸。
　　榻上的人，竟就是自己。

第36章 死去的人
　　三次蛊毒发作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间断。当齐时雨恢复意识时，沈停云已经一身青紫昏厥在了他怀里。
　　意识到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后，齐时雨下意识干呕了起来，随后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怎么能做出来这种事？
　　小侍卫从前昏死在自己怀里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在齐时雨的眼前回放。
　　他好像回到了从前在宣王府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做错事的那个晚上，不能开口说话的小侍卫满身清淤，幼鸟一样惊恐地躲在自己怀里。
　　可自己是将他羽翼折断禁锢牢笼的罪魁祸首啊……他怎么还敢依偎在自己身边，朝着自己寻求保护？
　　齐时雨加大了手指上的力气，他是真心想要杀死自己。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让教主夫人以身相救？
　　怎么配让濛濛一往情深地爱着？
　　沈停云睁开眼，被齐时雨吓到，来不及穿好衣衫，就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将齐时雨拉开。
　　陡然接触到空气，齐时雨本能的大口地喘起气来，剧烈地咳嗽声几乎充斥了身后不远的树林。
　　“我舍身救你，你却寻死？！”沈停云气得快要发疯，如果自己醒得再稍晚一时半刻，那自己所做的都成了白费。沈停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心求死，似乎活下去是这世道上最罪恶的事情。
　　齐时雨的衣袖在争执中散开，沈停云看见了对方手腕间重叠错乱的狰狞伤痕，那显然是一次次割腕后留下的痕迹。他皱起眉，问道：“你不是第一次寻死？”
　　齐时雨漠然点头，良久后开口：“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沈停云却不信。
　　“到底有什么挺不过去的呢？”沈停云问。
　　他清楚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苦楚，但还是觉得，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一死了之就能逃避的，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无论背负着什么，都应该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夫人看得到的话，也一定不会想要你去死。”沈停云的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在他眼里，齐君郎毋庸置疑是个可怜人，他并不忍心朝着一个可怜人发火。
　　确认齐时雨暂时不会有继续轻生的念头后，沈停云才走到溪边把自己身上清洗干净。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污秽，领口布料被撕碎些许，但这是他唯一能蔽体的衣物，沈停云只能在溪水边略作清洗，勉强把衣服套了上去。
　　“我想，可能是我觉得自己受到的惩罚还不够。”齐时雨穿上自己的衣服，坐在沈停云身边说道，“我可以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沈停云下意识地不太想听，他本能地觉得，齐时雨说出口的话，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东西。可他们如今他们被困在林子里，暂时也没再有力气继续找路，他似乎别无选择。
　　齐时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跟沈停云讲自己曾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沈停云说：“看得出来。”
　　齐时雨挑眉，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只有大户人家的公子，才会像你这个样子。”齐君郎不仅仅是容貌，举手投足的气质也显露着不俗，那是只有身居高位的人，在万众的敬仰中才能磨出的气度。
　　齐时雨笑笑，他若真是个寻常富户家的公子，兴许能过得很好。
　　齐时雨把年幼被绑架的事情讲给了沈停云：“他当时跟我说，他叫方濛，我对他说，濛濛时雨，霭霭停云，我们两个真是有缘。”
　　“有缘？”
　　“我本名叫时雨，他叫濛濛，可不是有缘？”
　　青梅竹马的情谊，可当真令人艳羡。
　　沈停云道：“那这么说，我应该找找身边有没有霭霭。”
　　齐时雨同样没有听懂沈停云随口的玩笑话。
　　“因为我叫停云呀。”沈停云笑笑，露出一排牙。
　　齐时雨呆在原地，这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故事还没能继续下去，一队人马从树林中蹿出，为首的是个女人。
　　“云儿，还好你没事！”
　　桑梓目不斜视，径直奔向沈停云，将人抱在了怀里。
　　见到桑梓，沈停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伸出手回抱住对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担心桑梓担心得要命，生怕她被郑阁主所害。
　　“没事了。我被郑阁主骗去了谷外，昨日回来，才察觉事情不对劲。如今郑阁主已经被抓，不会再有事情了。”桑梓温声安慰沈停云，“一切都安然无恙，我这就带你回家。”
　　“明归呢？”沈停云问。不知为何，他心慌得要命，非要现在就问出季明归的下落。
　　桑梓沉默了。
　　“明归是不是出事了？”不祥的预感几乎堆满了沈停云的心头，他不敢再往下问，却又不得不问。
　　“宿心说，教主被郑阁主关在地窖，一把火烧了。”桑梓话到这里，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地窖已经找到，里面……确实，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季明归是个很好的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沈停云靠在桑梓怀里，嚎啕大哭。
　　季明归等了他那么久，等他想起从前，重新爱上他。可他还没有走到季明归身边，亲口说自己喜欢他，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对方却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在沈停云哭泣的声音中，齐时雨也终于想起了季明归这个名字到底是在谁的口中听过。
　　某年某月某日，居龙殿里，醉酒的小皇帝，终于鼓起勇气朝自己傻笑着说起的那个名字，就是明归。
　　季明归，是带着小皇帝出逃的人，也是当年把沈停云从皇陵带走的人。
　　他救回了自己的小侍卫，带他开始了新的生活，留下了另外两个在京都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连思念的声音都不敢说得太响。

第37章 残局
　　桑梓安抚好沈停云后，终于注意到了身边的第三个人，看清那人的样貌时，她呼吸几乎停滞。她未曾想到过，自己过去的主人在谋反后竟然还活在人世。
　　皇帝竟然随随便便将人给放了？
　　“你是桑梓吗？”齐时雨问。他认不出桑梓的脸，但桑梓在他手下办事时，也总是易容成不同的容貌，他本就不需要通过单纯的脸来认出桑梓。
　　其实论起熟悉的程度，没人比得过沈停云，他早就该能认出对方来。他只是不信，不信那个死在自己怀里的小侍卫，还能有朝一日弯着眉眼，朝自己天真的笑。
　　桑梓打量起多年未见的宣王，对方变了太多，除却容貌，几乎没有其他与从前相似的地方。她问：“您还活着？”桑梓声音发着颤，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因为她终于想起，齐时雨早都不是从前的齐时雨，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就像你没有想到我还活着一样，我也从没想过你们还活着。”齐时雨话是说给桑梓的，眼睛看向的却是沈停云。
　　分别的年岁以来，齐时雨从未像现在这么高兴过。好像世界都在一瞬间有了光彩，带上了鲜活。
　　不是所有做错的事都能得到弥补的机会，不是所有辜负过的人都能重新来过。齐时雨从不敢去相信，自己这一生，竟还能得到一次上天的垂怜。
　　沈停云沉浸在桑梓带来的噩耗中，根本无暇去听两人的交谈。
　　季明归的死让他难以接受，更令他无比后悔。早知一别无期，他就不该答应季明归的请求离开南疆。若是郑阁主叛乱时，自己在他身边，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云儿，回去吧。”桑梓扶起沈停云，带他朝离开林子方向走去。天色渐深，蛊林会变得更加危险。
　　齐时雨跟着他们身后，忽然想到一件事，朝桑梓说道：“郑阁主用蛊封了他的内力，出去以后请帮他解开。”
　　桑梓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多谢，云儿的事，原也轮不到你来操心。”她已经不是齐时雨的人，不必再听从对方的指令，更不必看着对方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对答。
　　沈停云后知后觉，朝桑梓问道：“你和齐君郎认识？”
　　桑梓朝沈停云笑笑，嘱咐说：“他叫齐时雨，不是个好人，云儿你要离他远些。”
　　“可我同他相处这些日子，没有觉得他不是好人。”沈停云说。这样一个丧失了对生活的期望，一味沉浸在过去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桑梓抬手摸了摸沈停云的头：“云儿，还是你太天真了，迟早会被人骗。”话音方落，桑梓回头，刀子一样的眼神朝齐时雨递了过去。
　　齐时雨只是笑笑。若是从前，有人这么说他，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对方，可如今他也只是笑笑。他要做沈停云喜欢的那个齐时雨，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即便他原不是那样的人。
　　回到教内，沈停云并没有悲伤的时间。郑阁主虽已被牵制，教内仍有余党，加之季明归身死，教中人心惶惶，整肃异党、安抚人心，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他去见了郑阁主，郑阁主朝他说：“我还是看轻桑梓那个女人了，早知道我就先杀了她，再杀了你。”
　　沈停云没有回应，只是问道：“明归真的死了？”
　　郑阁主笑道：“当然，他死了，你们不是连尸体都找到了吗，还来问我？”如果人人都以为地牢里的人是季明归，那自己又何必多言？事到如今，能给敌人添上一份堵，郑阁主便不会让对方好受。
　　“当年勾结朝廷，给皇帝下蛊之人，也是你？”沈停云问。
　　出乎沈停云意料，郑阁主竟没有隐瞒，坦言说道：“那时他还只是太子，给太子下毒，算不得什么。”
　　“若是追究下来，你的所作所为会连累整个朱明教。”
　　郑阁主背过手，不以为意：“可若是成功，朱明教能得到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当初合作之人答应，若是成功，朱明教将是大吕国教，教中诸人，自然是不必缩在深山避世保身的。
　　自己为的是朱明教上下。若是自己掌权，能给教众们季明归这辈子也给不了的东西。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停云不欲与对方争辩。他并不在意郑阁主的动机跟宏图，他只知道因为这个男人，这世上再没有了季明归，他又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
　　沈停云面无表情地打开笼子，抽出靴中匕首，干脆果决地将郑阁主一刀封喉，连多余的血都没有溅出。
　　他云淡风轻地杀人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专业的杀手。
　　沈停云有些惊讶，他在拿起匕首前，没有想过自己出手会如此果断干脆，只是轻轻一下，不带任何多余动作，就将眼前人毙命。
　　季明归从前告诉自己，自己在嫁给他以前曾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小弟子，跟师门赌气闹了矛盾，偷跑出来后偶然和他相遇，后来一见钟情，便跟随他来了南疆。
　　什么样的江湖门派，会教弟子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
　　沈停云第一次开始怀疑起了季明归话的真实性。
　　但是怀疑归怀疑，已经没有人能证实自己的出身，兴许连季明归自己都不清楚。沈停云告诉自己，只要记得自己是他的夫人就好了。
　　解决完郑阁主，沈停云回了正殿。正殿后院，桑梓和齐君郎似乎在为了什么争吵。
　　“你一定会害死他！”桑梓的声音非常激动，沈停云几乎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齐君郎则声音很冷，开口时听不到波澜：“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用不到你来插手。”
　　“当初你害他至此，我只恨自己受制于人，没办法带他走。”
　　“可笑。”齐时雨当真笑了几声，“桑姑娘莫要忘了，他到那个地步，你也是虎前的伥鬼，咱们两个，谁脱得了身？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谁也别在谁跟前装好人。”
　　沈停云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懂两人到底在谈论些什么，只是惊奇发现，桑梓面前的齐君郎，跟自己认识的那个随和的落魄男人，似乎有些不同。
　　沈停云随后独自去了后山。季明归已经被下葬，教内动乱尚未彻底平息，为了维持暂时的安稳，季明归的死讯不能贸然公之于众，因而没办法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只把他草草葬在了这里。
　　沈停云跪在季明归坟前，说了些话。他已经不能报答对方的恩情，只能想方设法为他守住朱明教。君子死知己，沈停云说不好自己对季明归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但两人间至少担得起一个知己。
　　齐时雨与桑梓不欢而散，问了教中侍者沈停云的行踪，跟去了后山。
　　他站在山坡，拿着一把简陋的竹笛，站在沈停云身后吹了一曲。
　　曲落，齐时雨收起笛子，说：“逝者已矣，夫人节哀。”
　　沈停云转身说道：“教内争端纷扰，原不该给君郎见到这些。如今明归殒身，我不过一介武夫，想要守住朱明教，却无可奈何。不知君郎可否愿意留下，帮我肃清教内余孽，直到选出合适的下任教主？”
　　齐时雨很高兴沈停云愿意请他帮忙，也还好自己还能帮得上对方的忙。
　　“不要喊我君郎，我叫齐时雨。”
　　“那时雨你愿意帮我吗？”沈停云问。
　　齐时雨笑了起来：“我必竭尽全力还你一个跟从前一样的朱明教。”让它和从前一样，远离权势纷扰，救死扶伤，恩泽众生。
　　沈停云终于放下心来，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失去了一切支撑，倒了下去。

第38章 生死与共
　　沈停云身上的蛊毒随着下蛊之人的死亡，彻底失控。
　　桑梓将被拘禁在自己院内的宿心放了出来，答应如果对方能救下沈停云，便放她自由。
　　“夫人身上这蛊，除了郑阁主本人，这世上兴许只有教主能解。我用尽毕生所学，也不过能为其缓解一二，不可能完全清除。”宿心坐在沈停云床边，眉梢略蹙。
　　但郑阁主已经被沈停云一刀封喉，季明归也早都葬身火海，再无第三个能解沈停云蛊毒的人。
　　桑梓不信，又请来了教中余下两位阁主。两位阁主都不善用蛊，看了看沈停云的身体后，只说这蛊凶险，不敢轻举妄动。桑梓最终只能让宿心出手医治。
　　宿心为沈停云施了针，随后道：“需有一人用血，将母虫从夫人身上引出。只是母虫速度极快，必然会顺着伤口寄宿进献血之人体内，介时，献血之人跟夫人会同生共死，两个人此生都必须在一处，一里为限，离得远了，夫人体内幼虫便会开始躁动不安，两人都会暴毙。”
　　桑梓犹豫片刻，问道：“若是母虫成功出来，云儿会怎么样？”
　　宿心道：“内力能恢复到从前的七成左右，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忽然昏倒。但蛊毒还是会每逢十五便毒发一次，当晚中蛊之人的内力会重新被禁锢，变得相当虚弱，连普通人都不如。”
　　桑梓轻咬下唇，思量片刻，将手伸给了宿心。云儿是个傻孩子，从前武功卓绝时，尚且被人折磨到几乎死去，连反抗都不知道。若是没了这身的武艺，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要怎样。自己既然知道了帮他的法子，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来吧。”齐时雨拦住了桑梓，开口说道。桑梓几乎已经忘记了一直站在床尾的齐时雨。
　　齐时雨说：“我欠他的，该我来还。”
　　“我也欠他的。”桑梓低声道。上午时齐时雨说得没错，当初云儿饱受折磨，自己也何尝不是帮凶。
　　齐时雨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宿心之前坐的位置，拉住了沈停云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说道：“但我能守他一辈子，你却不能。桑梓，你的好意我替停云心领了，但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别为了心里头的那点儿愧疚，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桑梓闻言愣住，良久后道：“我现在才发觉，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齐时雨低头亲吻起沈停云的指尖，嘴角带笑：“宣王死在了京都，从那以后，齐时雨只做沈停云喜欢的那个齐时雨。”那个阴暗沉鸷的自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沈停云面前。
　　宿心在沈停云手腕上划了一刀，紧接着齐时雨也在自己腕上的旧伤处划出了一道伤口，鲜血几乎喷涌而出。齐时雨不是第一次割腕，但却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手腕上溅出的血，也能是关于活下去的。
　　没有孤注一掷的绝望，也没有被思念逼到近乎发疯时的肝肠寸断。即便下个瞬间母虫的身影在两人交融的血液中一闪而过，蠕动的躯体钻进了自己身体的深处，齐时雨也觉得很开心。
　　能为帮到沈停云，为他做些事情，齐时雨就觉得开心。
　　母虫进入体内的瞬间，一股剧痛袭击了齐时雨的手臂，似乎有一把利刃，顺着血液流经的地方，将血管悉数割开。
　　齐时雨疼得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你的身体在排斥母虫，忍忍就过去了。”宿心话里说着，却给了齐时雨一些止疼的丸药，“这个没办法让你完全不难受，但多少能缓解些。”
　　齐时雨却拒绝了宿心的好意。
　　他不配。
　　只有这样钻心刺骨的疼痛，才能把从前欠停云的偿还一二。等欠的债全都还完了，自己就能有重新站在停云身边、认真地去追求对方的资格了。
　　但真的好疼。
　　齐时雨眼中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原本俊逸的一张脸也涨得通红，表情狰狞。他想，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一定不能让停云看见，实在太丢人。
　　大约过了半柱香，疼痛终于减轻，齐时雨大汗淋漓地起身，抬起一侧膝盖，朝宿心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宿心检查了一遍沈停云的状态，说道：“应该快了。”
　　齐时雨点头，随后踉跄着起身，拖着疼得发抖的身躯朝门口走去。
　　“他不想让沈停云看见现在的他。”桑梓说。
　　“但他总归会知道。”宿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工具。蛊毒的事情沈停云必须知道，否则一旦不小心离开齐时雨一里之外，两人都会毙命。
　　桑梓指尖勾住宿心盘在后面的发髻，说道：“但他宁愿不被云儿亲眼看见。”
　　齐时雨不想被心爱之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还怕沈停云看见了觉得愧疚。现在的沈停云没有了从前不堪的记忆，洁净得就像一张白纸，齐时雨不想让对方觉得欠了自己的。
　　随后桑梓又说：“云儿已经暂时无碍，我可以放你自由，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是离开南疆，还是继续留在教内？
　　宿心回头，朝桑梓露出有恃无恐的笑。她自然要留在教内，继续做她一人之下的祭司。帮助郑阁主不过是临时起意，郑阁主身死，也连累不到自己。
　　“能怎么办呢？反正我是祭司，桑梓姐姐若是真的想要对我不利，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如愿。况且……你想得到教主的位置，就必须有教内上层的扶持。得不到祭司的认可，你绝对当不成教主。”
　　桑梓回给宿心一个多少带了心虚的微笑：“祭司大人，我对教主忠心耿耿，话可不能乱说。”
　　“明归哥哥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忠心是应该的，如今他死了，我不信你不想争一争。”宿心从小在教中长大，也见过权力的更迭，因此知晓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如今教主之位空悬，桑梓作为季明归心腹手握重权，不可能不争。
　　况且桑梓本来就是个有野心的人。
　　桑梓并没有继续否认宿心的话，反而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好呢？”
　　“与其鹬蚌相争，让旁人得了利益，不如我们两个合作。”
　　谈话因为侍从的到来戛然而止。
　　“两位大人，应阳国的大殿下前来，说金谷节将至，想请教主前去主持祭典。”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好吃饭，健康生活，两位先生千古。

第39章 蕉下小楼
　　应阳国就在南疆，是紧挨着大吕的附属小国。朱明教地处应阳跟大吕的交界，教众多活动于大吕左江郡的南部和应阳境内，与应阳王族不得不保持友善的关系。
　　金谷节祭祀是应阳国内最大的祭典，三年一度，按照惯例教主将携祭司前往参与。
　　但这次的祭典季明归却注定无法到场。
　　宿心接待了王子仓鸿，但教中内乱之事却不好轻易说明，更不敢贸然将季明归身死之事坦言告知。朱明教势力庞大，应阳忌惮已久，如今一教之主无端身亡，宿心唯恐应阳趁乱做出对教中不利之事。
　　于是宿心便说教主前往中原有事，如今教内多是夫人主持。
　　季明归生性跳脱，并非第一次跑去中原，因而仓鸿并未察觉奇怪，只跟宿心说道：“那便请教主夫人和祭司大人同往，在下也好跟父王交差。”
　　宿心颔首答应。主持金谷节本是旧俗，教主不在，夫人代劳也是常事。
　　“此番在下亲自前来，其实还有一件不情之请。父王听闻教主数年前前往中原，取回了丢失已久的教中圣物萃金瓶。父王幼年曾听祖父讲过圣物风采，自祖父仙逝，父王想亲眼见到圣物的愿望越发强烈。如今父王已是风烛残年，圣物既已找回，不知贵教可否满足父王心愿？”
　　圣物干系重大，宿心没有一口答应，只说要同几位阁主共同商议，随后吩咐侍从带仓鸿前往住处，过几日与其一同离开。
　　沈停云已经醒来，宿心过去将蛊毒之事告知对方，嘱咐沈停云千万不能离齐时雨太远。沈停云沉默良久，宿心原以为对方是介意内力无法完全恢复，便出言宽慰，说自己之后定会遍寻古方，找到解除蛊毒的办法。
　　沈停云却摇头，说道：“我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与我无亲无故的齐君郎屡次相帮。他竟为我做到如此，我不知道该如何相报。”
　　宿心见齐时雨和桑梓的言行，觉得沈停云与其不可能真的无亲无故，甚至可能从前关系斐然，不过她不敢多言，怕说错了话。
　　宿心为了分散沈停云的注意力，便将前往应阳国的事情告知了对方。
　　“按照往年惯例，我们要在国都呆上大约七日。”宿心说，“只是圣物之事，我还得与桑梓商议。”
　　沈停云有几分不安，问道：“但教内的事情我从前也不怎么参与，就算去了应阳国都也帮不上什么忙。”
　　“夫人不必帮忙，只不过做出个态度，告知对方朱明教重视应阳，不敢怠慢罢了。”
　　沈停云闻言稍稍放下心来，询问了宿心齐时雨去了何处，便匆匆下床寻人。
　　齐时雨又一次来到季明归的坟前。
　　“谢谢你救下他。”齐时雨朝着坟冢低声说道。他即便心中有几分嫉妒，却一点都不怪季明归将沈停云据为己有。小侍卫那么好，被别人喜欢，也是应该的。
　　如今沈停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齐时雨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是……若是喻寒依知道了季明归身死的消息，不知该有多难过。
　　齐时雨将腰间的瓷瓶取下，撒出了瓶中泥土。
　　“这是京都的土，如今我拿着已经没用，全都给你了，权当是陛下在陪你。”齐时雨说，“至于他，我不在时感谢你替我照顾他，如今我回来了，也该将人归还给我。”
　　沈停云找到齐时雨时，见到他将平日里当成宝贝的瓷瓶扔在了树下，很是不解。
　　“你怎么不要了？”沈停云问。
　　齐时雨勾起嘴角，笑得温润和煦：“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也该朝前看了。你从前说得也是，酗酒伤身，稍不留神也伤了身边的人，我以后也不再饮酒。”
　　沈停云诧异万分，旋即想到自己身上的蛊虫之事，忙朝齐时雨询问为何要帮自己。
　　齐时雨道：“当初在蛊林，你舍身救我一命，如今我还你一命，再寻常不过。”
　　齐时雨说得坦荡，却让沈停云心中隐隐失望。他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因何失望，可是就是觉得空落落的，似乎齐时雨的答案，并不是他想听的。
　　几日后，沈停云、宿心和齐时雨带着一队侍从以及教中圣物，同仓鸿一道前往了应阳国都。
　　应阳是小国，国都也并不算大，因地处南疆，多树林毒虫，王宫也是各种吊脚小楼组合而成，与中原的红墙翠瓦相差甚远。
　　“请几位贵客先行跟随侍从前去休息，三日后便是金谷节祭典，介时将会有人亲自带各位前往祭坛。”仓鸿说着叫来了几个侍卫，分派给了沈停云等人，说是任由差遣。
　　“父王将会在祭典结束之后宴请各位，宴会过后，便会派人护送诸位回去。”
　　沈停云的住处和齐时雨相隔不远，宿心因是姑娘，被安排在了花园另一侧的小楼。打点好行囊，沈停云去了齐时雨住处，将人请了出来，两人一道逛逛宫殿各处，顺路去寻宿心。
　　王宫里到处是参天古木，很多宫殿依树而建，齐时雨从未涉足异国，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穿过花园，熟悉了周遭环境，又向随身侍卫询问了各个宫殿居住的王族。
　　与中原皇宫不同，应阳王族无论是否成年，都居住在王宫当中。他们所处的是各王子所住之地，与国王的后宫相隔了一片湖泊，平日里重兵把守，少有人能涉足其中。
　　花园角落，芭蕉丛生的地方，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小楼，楼外重兵把守，看起来很是神秘。
　　齐时雨知觉此处有异，便试探着朝侍卫询问此处。
　　侍卫对蕉下小楼讳莫如深，只道里面住着贵人，大殿下嘱咐，任何人不得接近。
　　什么样的贵人会被圈禁在御花园的角落？
　　齐时雨在侍卫的态度中品出了一丝不妥，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极有可能藏着应阳王族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深知知晓越多死得便越快的道理，并未多问，迅速转移了话题，同沈停云一道穿过小楼前去寻找宿心。

第40章 意外来信
　　月上中天，一名男子越过把守的士兵，进入了掩映在蕉叶下的小楼。
　　这男人一身水色的袍子，长发梳得整齐，连进入小楼的脚步声都井然有序。
　　男人先是轻敲了两下小楼的门，见没有人应答，随后又敲了几下，声音比之前更加急促，掺杂了几分不耐烦。
　　“铭儿，是我，把门打开。”男人终于停止了敲门，和缓地朝楼里喊道，好在说话的声音并未与敲门声同样急躁。月光洒在栏杆上，映亮了男人的半张脸。
　　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面如冠玉，君子的傲气与谦卑融在一处，单凭样貌就能令人知晓其不凡的出身。男人不是别人，而是应阳国的大王子、这个国家将来的主人——仓鸿。
　　未点灯火的小楼里终于传出了动静，竟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出去！我谁都不见！”那男声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虚弱，声音的主人应当病了许久。
　　仓鸿对楼中传来的反抗声音恍若未闻，看了眼身旁跟着的侍卫，侍卫就直接抬脚踹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那扇门。
　　这门已经有些损坏，似乎像今夜这样被人暴力破开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次。
　　仓鸿如愿以偿进了小楼。
　　小楼里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长发披散，双颊瘦得几乎脱相，看不出面容到底是俊朗还是普通。
　　仓鸿靠近男人，跪坐在轮椅前，双手伏在男人的膝上，看起来既温柔又虔诚。
　　“铭儿，怎么又发脾气了？”仓鸿温声问道。
　　“仓鸿！我沦落到如今地步，全是你和你爹的错！少在这里给我惺惺作态！”
　　仓鸿无视了男人暴怒的模样，握起对方的双手，与其十指相扣，嘴角噙笑：“铭儿，你要知道，身为前朝余孽，想要活下去，必须要得到所有人的信任。我当年同意父王送你去京都，是为了救你。”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从京都回来，毒瞎我双目，废我双腿的人，也是你。”轮椅上的男人冷冷地说道。借着隐隐月光才能看清，原来男人的一双眼睛，竟是看不见的。
　　若是沈停云还记得曾经在京都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或是齐时雨可以凭借样貌认出旁人的身份，他们兴许都能轻松辨别出轮椅上的男人的身份。
　　他正是本该与暗阁诸人一同被卫卿泽的漠北军杀死在皇陵的仓铭。
　　独在异乡十余载，被派遣了搅乱大吕朝局的重任，一朝回到故里，仓铭没能得到褒奖与荣耀，而是被仰慕多年的兄长亲手废去了双腿，毒瞎双目，锁在了楼中，比寻常供人赏玩的鸟雀尚且不如，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如今早已看透，自己不过是被对方利用的工具，没了价值后，连独善其身也做不到。可笑他竟还曾天真地信过对方，以为对方那双温柔的眸子看向自己的时候，口中说出的话也会是真的。
　　仓铭冷静片刻，问道：“听说今日来了客人？好大的阵仗，隔着小楼我都听到了侍卫们在谈论。”
　　“是朱明教的祭司和教主夫人。”仓鸿说，“我骗他们带来了教内圣物。那圣物丢失太久，如今连朱明教自己人都不清楚，它到底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仓铭并不关心，只是顺着仓鸿的话问了下去。他和仓鸿，早就无话可说。
　　仓鸿：“那圣物名叫萃金瓶，但萃的却并非金银，而是蛊王。蛊王难得，只能用萃金瓶培育而出。”
　　“得了蛊王你想做什么？”仓铭笑笑。仓鸿有野心，但同自己的旧主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蛊王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得到了它，你的眼睛、双腿，都能重新好起来。”
　　仓铭忽然用尽全力，将仓鸿紧握住自己的双手推开，发了疯似的挥起两手，打在仓鸿身上，既无助，又绝望。
　　“这双腿，这双眼，都是你废的！如今费尽心思去寻那个鬼蛊王，又有什么用！”仓铭嘶吼着，企图从陪你过轮椅上离开，但在摔倒地上之前，就被仓鸿抱在了怀里，再动弹不得。
　　仓鸿亲吻着他的鬓发，强行将怀中狂躁不安的人安抚下来。
　　“父王答应过我，只有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才能彻底放心，留下你的一条性命。”应阳国王的王位来得并不名正言顺，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前朝留下的唯一王子，应阳王既不敢随意杀了，又不敢放任不管，只能让自己的儿子想办法解决。
　　仓铭无助地跪坐在仓鸿怀里，绝望地说道：“铜镜摔碎了，你才想起来重新拼好。可碎了的镜子就是碎了，即便你有通天的本事，把外表修好了，难道那些裂隙就不会存在了吗？”
　　仓鸿没办法回答仓铭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只会听从父亲的命令，没有杀伐果断的血性，因此连喜欢的人都没办法守护好。
　　“放心，都会好的。”仓鸿说。他说的不是仓铭想听的，却是他想要看到的。
　　仓铭低声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在京都的时候，我为了达到你们的所谓的要求，曾设计将一个把我视为朋友的人逼到成为一具任人宰割的悬丝傀儡，那时的我又怎么会想到，自己也会落入与之相似的境地。可见冥冥之中，报应不爽。是我活该。”
　　仓鸿亲吻着他，对这些话恍若未闻。
　　隔日清晨，沈停云的住处多了一封信，信件静悄悄地出现在他床头的小桌上，不知是谁放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何时放上的。
　　沈停云打开那封信，随后稍稍一愣。信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写着今晚子时前往蕉下小楼一见。
　　沈停云不知来意，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赴约，于是拿着信去找了齐时雨。既然是算无遗策齐君郎，自然能给出最合适的意见。
　　齐时雨端详了信件片刻，说道：“不如前去看看。我们在应阳王宫里，理论上没人敢对我们怎么样。写信之人是敌是友，一见便知……但为保稳妥，明天我和你一道过去。”

第41章 仓铭
　　隔日子时，王宫里已经几乎没了人烟，连戍守在小楼外的侍卫们也三三两两地睡去。沈停云和齐时雨按照来信上所写，来到了小楼之外。
　　两人顺着小楼后方台阶上去，脚步很轻，很轻松就到达了二楼。
　　仓铭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等待着自己前来赴约的贵客。他虽被囚禁王宫，但这里到底还是他幼年长大的地方，自然有办法瞒住仓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件送去朱明教的来客那里。
　　他并不知晓今日所请之人的样貌与姓名，只知道对方是朱明教教主夫人，是个会武的男人。将一切希望寄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其实并不明智，但仓铭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便是阁下请我前来？”沈停云推门而入，被坐在轮椅上的憔悴男人稍稍惊住。住在小楼里的贵人，竟如同被虐待软禁的囚徒，潦倒至此。
　　自从双目失明后，仓铭的听觉变得极好，渐渐开始能够从来人的声音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教主夫人的声音实在耳熟，令他熟悉到似乎回到了某些回不去的时光，想起了被他辜负过的人。
　　不过……
　　死了的人又怎么可能重新从地府爬出来？
　　“是我。”仓铭笑笑，开口说道，“请夫人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只是还不知阁下的身份。”齐时雨抢在沈停云之前开了口。没有人会随意朝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求助，这人实在可疑。沈停云为人热忱，齐时雨担心他被对方欺骗。
　　齐时雨的声音让仓铭微微一愣，他并没有察觉到沈停云还带了第二个人前来，而且，这个人的声音，竟然也很像自己的一位故人。
　　不可能！
　　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即便活着，皇宫里那个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也绝对不会将人放走，这两个人更不可能凭空占用他人的身份来到应阳。
　　“我只请了夫人，也不知阁下身份。”仓铭问道。
　　根据仓铭刹间那不自然的表情，齐时雨几乎立刻辨认出来对方是个瞎子。一个瘫痪的瞎子，为什么会被囚禁在王宫花园的一角，还要重兵把守？
　　“他是我请来的朋友，在教主不在期间，帮助解决教内诸事。”沈停云说道。
　　齐时雨神态稍稍变了变，心里不是滋味。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沈停云的朋友。从前是他的主人，后来是他的夫君，做朋友，却还是第一次。
　　仓铭对朋友这个词似乎很感兴趣，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的故事很长，但我不介意跟夫人聊聊……只是……”
　　沈停云示意他但讲无妨。
　　“听了我的故事，请夫人务必帮我这个忙。”
　　沈停云有些犹豫。他很愿意听一个被困在小楼里的可怜人讲述他的故事，就像他同样乐意听齐时雨讲他的从前一样，可是却不敢随意答应对方的请求。
　　“我保证，这个忙对夫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会损害朱明教的利益，也不会让夫人以身涉险。”仓铭说。
　　齐时雨朝沈停云投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答应。眼前的人太过可疑，此时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都是不理智的。
　　沈停云却并未理会齐时雨的暗示，朝仓铭说道：“若真是如此，我愿意替阁下尽一些绵薄之力。”
　　齐时雨无奈，但他一早就知道，沈停云一定会答应对方的要求，因为沈停云本就是个这样的人，明明自己过得并不如意，却对谁都乐意施以援手。他想，自己当年对沈停云动心，兴许也是被对方这样的一颗自己所没有的赤子之心感动。
　　仓铭刚要开口，小楼的门就被叩响，仓鸿的声音出现再门外。
　　“没想到临近金谷节，他还能有空前来。”仓铭低声朝自己请来的客人们说道，“今日恐怕来不及继续，请两位从后窗出去，明日子时再继续我们未说完的话。”
　　沈停云虽然内力并非巅峰时期，七成武力却足以支撑其离开小楼，只是他记得齐时雨并不会武，必须想办法也把人带出去。
　　齐时雨还没将自己会些轻功的事实告诉沈停云，就看到沈停云朝自己伸出手，道：“不介意我带你下去吧？”
　　齐时雨当然不介意，顺势抱住了沈停云。两人身高相差不大，沈停云单臂将人揽在怀里，踩在了窗沿上。
　　“要是怕高就闭上眼，很快就好了。”沈停云说着脚下发力，沿着窗户将齐时雨带了出去。
　　齐时雨已经太久没有在双方意识都清醒的情况下与沈停云靠得那么近，两颗心贴得很近，心跳杂在一处，不知道乱的是哪一颗。他很怕自己没有忍住，低头亲吻了对方的脸颊，于是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眼时却并非身在楼下。
　　沈停云将人带上了小楼的屋顶。
　　竹楼的屋顶也沁着竹香，这香气若有似无，与墨色的夜相比不知哪个更加幽微。
　　看着齐时雨茫然的神情，沈停云难得露出了年轻人该有的那种嬉笑，抬头看向树梢上将圆的月亮，问道：“时雨，害怕吗？”
　　齐时雨心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但却没有摇头。
　　我怕的呀，怕与你并肩坐在屋顶的场面都是我臆想出的梦境，一觉醒来我依然躺在凤栖镇的桂树下，孤零零的，连弥补的机会都不能得到。
　　沈停云不知道齐时雨在想什么，只以为对方是默认了。这人可真有意思，这么大的人了，在江湖上又有那么多传说一样的事迹， 可本人居然既怕疼又恐高，反差罗列起来，反倒显得十分可爱。
　　可爱这个词用在齐时雨身上或许带着几分荒谬，但看着他的时候，沈停云却忍不住嘴角带笑。
　　见沈停云笑了，齐时雨也跟着笑了起来。
　　“停云，你觉得今天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齐时雨问。
　　沈停云摇头。那人应当不是应阳王子的爱妾，却显然与对方关系匪浅，以至于仓鸿忙了一天在准备金谷节的祭典，到了深夜却不回自己的寝殿而到了对方的卧房。
　　“但我觉得他应当不是个坏人。”沈停云说。

第42章 暮色将至
　　金谷节是应阳国内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中原的年节，沈停云应邀前来参与庆典，虽没有身为祭司的宿心重要，却不得不全程跟在现场。
　　他并没有将自己与齐时雨遇见仓铭的事情告诉宿心。一来宿心身为祭司，着手准备祭典本就劳累，说了也平添对方的操劳，二来宿心毕竟有背叛的例子在先，沈停云并不敢完全信任她。
　　好容易再次到了子时，沈停云叫上齐时雨，与昨日一般重新上了小楼。
　　兴许是担心仓鸿如昨日一般搅扰这场本不该发生的聚会，这次仓铭并未如昨日一般诸多言语，微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那么还请两位听听我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但若说短，却得从二十年前开始讲起。
　　二十年前，应阳王还不是如今王座上的这一位。如今的应阳王是当年国王的兄弟。
　　应阳民风淳朴，王族之间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争夺权力的事情出现，仓铭也还是地位尊贵的王子。
　　无忧无虑的童年，一直延续到仓铭亲眼看见自己的叔父在酒宴上挥刀杀害了父亲的那天为止。幼小的他吓得瑟瑟发抖，却无力去做什么，只有躲在被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兄的怀里，才勉强躲过了叔父随之而来的利刃。
　　王子年幼，兄终弟及，应阳王的宝座顺理成章地到了叔父的手中。昔日的王子，也一朝沦为尊贵的阶下囚，成了被国王忌惮却无法动摇的存在。
　　应阳王的王座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朝臣本就不算信服，若做出残害先王后嗣的事情，恐怕满朝文武会彻底失去控制，可若放手不管，待王子成年，迟早会出现将王位送还对方的声音。
　　应阳王面临两难，最终决定人为制造意外，让仓铭自己死去。但仓铭却在叔父处心积虑制造的意外安然的活了下来——仓鸿和朝中老臣想方设法地令他逃过了所有的设计。仓鸿不明白父亲对江山大业的执着，只知晓仓铭是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幼弟，他们始终是一家人。
　　一切被发现时，仓鸿果不其然地遭到了父王的训斥与责罚，相应的，应阳王似乎也终于被儿子唤醒了亲人间的一丝血脉之情，答应只要仓铭前往京都成为内应，帮助应阳搅乱大吕朝局，自己便可饶他一命。
　　应阳虽为大吕属国，但大吕想要开疆拓土的野心举国皆知，毗邻的应阳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或早或晚，大吕迟早会有动手的一天。
　　于是仓铭在仓鸿的护送下，来到了京都。
　　“我当时被扮作富户的堂哥送去了京都的一个早有反心的王爷家中，成了下等仆役，定期会将打探到的情报传递回国。过了些年，我因为为人机灵，读过些书，便被选为了世子的伴读。”
　　大抵是因为是从小陪伴在侧，小心谨慎的王府世子对仓铭抱有一种绝对的信任。
　　“世子不是个安于享乐的人，他的野心我很早就能看见，于是我也乐意推他一把。”
　　齐时雨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么你在世子不知道的地方都做了什么？”他知道直接的声音正在难以抑制地发抖，却想亲耳听听眼前人之后的话。
　　仓铭想起京都的过往，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应阳的内应每年会与他接头一次，为他带来情报与便利。因而仓铭早就知道世子一直寻找的恩人就在身边，甚至知晓了对方的真正身世，但他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世子，反倒假意嘱咐小侍卫，侧面告诉对方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有预感，来日功成，兴许全靠自己多说的那句话。
　　后来种种阴差阳错堆叠发生后，小侍卫始终没有吐露出半点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足以证明，仓铭虽自小漂泊，却骨子里具有成为阴谋家的潜质，比他隐忍多年的主人甚至更胜一筹。
　　仓铭的话没有多少的情感，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沈停云作为旁观者听着，既没有表露出太大的兴趣，也没有显得有丝毫不耐烦。但齐时雨却听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开始不住加重。
　　眼前人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可笑他们主仆二人，朝夕相处十数年，阴差阳错地再次相遇，竟对面不识。
　　“你还做了什么？”齐时雨尽力压抑住自己全部的暴虐，朝仓铭问道。他发过誓一定不会再让沈停云看到那个阴骘的自己，他必须要忍耐。
　　“余下的也都是些小事了。”仓铭道，“王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他也终于认出了眼前的男人。他跟随齐时雨太久，熟悉对方脾性，知晓对方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其实早已在发狂的边缘。
　　“越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齐时雨冷笑道。
　　仓铭说：“当然，越华必须死。我提前破坏了屋顶的围栏，并且有意朝他暗示，若是有想不让人知道的事情，最好去东楼的楼顶，王爷平日喜欢独自上去品茶，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他为什么必须死？”
　　“因为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恨上沈停云。我去京都，是为了扰乱大吕，我知道你筹谋多年，一定可以夺取天下，所以我要提前布上一局棋，让你即便得到了皇位，也不得安宁。”
　　在仓铭原本的计划中，喻寒依应当是死在了齐时雨的手中，齐时雨虽然冷血薄情，却对幼时的恩人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等齐时雨手握大权后，一旦知晓了是沈停云推下了越华，一定会为其报仇。只要自己在沈停云死后有意让齐时雨知晓事实的真相，让齐时雨知晓亲手杀了当年恩人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齐时雨必定心如死灰，以死相报。
　　介时，大吕无主，各路宗亲必然跃跃欲试，朝堂必乱。
　　只可惜季明归的存在，搅扰了这一切。
　　“所以，濛濛的嗓子？”
　　仓铭大笑：“也是我毒哑的。只有哑巴，才绝对不会说出我不想让他说的话。”
　　“怪不得当时我让你请御医看看他的嗓子，你跟我说他是受惊吓过度，因此失声。”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后，齐时雨只觉得自己可笑。当初以为自己可以随意玩弄权势和人心，结果却发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竟是自己。
　　可即便有仓铭设计在先，对沈停云做下的那些错事，却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手笔。将小侍卫推向不幸的人，到底还是自己。
　　“王爷，还有想问的吗？”仓铭说。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连故人的出现都不能换回丝毫的活力。
　　沈停云看着眼前的两人，头像炸开了一样疼，他按着眉心，低声朝着齐时雨问道：“他刚刚，是不是提到了我的名字？”

第43章 我的名字
　　金谷节是应阳国内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中原的年节，沈停云应邀前来参与庆典，虽没有身为祭司的宿心重要，却不得不全程跟在现场。
　　他并没有将自己与齐时雨遇见仓铭的事情告诉宿心。一来宿心本就劳累，说了也平添对方的操劳，二来宿心毕竟有背叛的例子在先，沈停云并不完全信任对方。
　　好容易再次到了子时，沈停云叫上齐时雨，与昨日一般重新上了小楼。
　　兴许是担心仓鸿如昨日一般搅扰这场本不该发生的聚会，这次仓铭并未如昨日一般诸多言语，微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那么还请两位听听我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但若说短，却得从二十年前开始讲起。
　　二十年前，应阳王还不是如今王座上的这一位。如今的应阳王是当年国王的兄弟。
　　应阳民风淳朴，王族之间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争夺权力的事情出现，仓铭也还是地位尊贵的王子。
　　无忧无虑的童年，一直延续到仓铭亲眼看见自己的叔父在酒宴上挥刀杀害了父亲的那天为止。幼小的他吓得瑟瑟发抖，却无力去做什么，只有躲在被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兄的怀里，才勉强躲过了叔父随之而来的利刃。
　　王子年幼，兄终弟及，应阳王的宝座顺理成章地到了叔父的手中。昔日的王子，也一朝沦为了被国王忌惮，却无法动摇的存在。
　　应阳王的王座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朝臣本就不算信服，怀有异心者不在少数，若做出残害先王后嗣的事情，恐怕满朝文武会彻底失去控制，可若放手不管，待王子成年，迟早会出现将王位送还对方的声音。
　　应阳王面临两难，最终决定人为制造意外，让仓铭自己死去。但他却在叔父处心积虑制造的意外安然的活了下来——仓鸿想方设法地令他逃过了所有的设计。
　　仓鸿不明白父亲对江山大业的执着，只知晓仓铭是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幼弟，他们始终是一家人。
　　一切被发现时，仓鸿果不其然地遭到了父王的训斥与责罚，相应的，应阳王似乎也终于被儿子唤醒了亲人间的一丝血脉之情，答应只要仓铭前往京都成为内应，帮助应阳搅乱大吕朝局，自己便可饶他一命。
　　应阳虽为大吕属国，但大吕想要开疆拓土的野心举国皆知，毗邻的应阳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或早或晚，大吕迟早会有动手的一天。
　　于是仓铭在仓鸿的护送下，来到了京都。
　　“我当时被扮作富户的堂哥送去了京都的一个早有反心的王爷家中，成了下等仆役，过了些年，因为为人机灵，读过些书，便被选为了世子的伴读。”
　　大抵是因为时从小陪伴在侧，小心谨慎的王府世子对仓铭抱有一种绝对的信任。
　　“世子不是个安于享乐的人，他的野心我很早就能看见，于是我也乐意推他一把。”
　　齐时雨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么你在世子不知道的地方都做了什么？”
　　仓铭想起京都的过往，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应阳的内应每年会与他接头一次，为他带来情报与便利。因而仓铭早就知道世子一直寻找的恩人就在身边，甚至知晓了对方的真正身世，但他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世子，反倒假意嘱咐小侍卫，侧面告诉对方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有预感，来日功成，兴许全靠自己多说的那句话。、
　　后来种种阴差阳错堆叠发生后，小侍卫始终没有吐露出半点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足以证明，仓铭虽自小漂泊，却骨子里具有成为阴谋家的潜质，比他隐忍多年的主人甚至更胜一筹。
　　仓铭的话没有多少的情感，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沈停云作为旁观者听着，既没有表露出太大的兴趣，也没有显得有丝毫不耐烦。但齐时雨却听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开始不住加重。
　　眼前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可笑他们主仆二人，朝夕相处十数年，阴差阳错地再次相遇，竟对面不识。
　　“你还做了什么？”齐时雨尽力压抑住自己全部的暴虐，朝仓铭问道。他发过誓一定不会再让沈停云看到那个阴骘的自己，他必须要忍耐。
　　“余下的也都是些小事了。”仓铭道，“王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他也终于认出了眼前的男人。他跟随齐时雨太久，熟悉对方脾性，知晓对方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其实早已在发狂的边缘。
　　“越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齐时雨冷笑道。
　　仓铭说：“当然，越华必须死。我提前破坏了屋顶的围栏，并且有意朝王妃暗示，若是有想不让人知道的事情，最好去东楼的楼顶，王爷平日喜欢独自上去品茶，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他为什么必须死？”
　　“因为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恨上沈停云。我去京都，是为了扰乱大吕，我知道你筹谋多年，一定可以夺取天下，所以我要提前布上一局棋，让你即便得到了皇位，也不得安宁。”
　　在仓铭原本的计划中，喻寒依应当是死在了齐时雨的手中，齐时雨虽然冷血薄情，却对幼时的恩人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等齐时雨手握大权后，一旦知晓了是沈停云推下了越华，一定会为其报仇。只要自己在沈停云死后有意让齐时雨知晓事实的真相，让齐时雨知晓亲手杀了当年恩人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齐时雨必定心如死灰，以死相报。
　　介时，大吕无主，各路宗亲必然跃跃欲试，朝堂必乱。
　　只可惜季明归的存在，搅扰了这一切。
　　“所以，濛濛的嗓子？”
　　仓铭大笑：“也是我毒哑的。只有哑巴，才绝对不会说出我不想让他说的话。”
　　“怪不得当时我让你请御医看看他的嗓子，你跟我说他是受惊吓过度，因此失声。”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后，齐时雨只觉得自己可笑。当初以为自己可以随意玩弄权势和人心，结果却发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竟是自己。
　　可即便有仓铭设计在先，对沈停云做下的那些错事，却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手笔。将小侍卫推向不幸的人，到底还是自己。
　　“王爷，还有想问的吗？”仓铭说。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连故人的出现都不能换回丝毫的活力。
　　沈停云看着眼前的两人，头像炸开了一样疼，他按着眉心，低声朝着眼前人问道：“他刚刚，是不是提到了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今天修文的时候才发现，码字软件bug，把原本的43章和44章顺序排反了，修今天的文时才发现不对劲（咦，这章不是昨天发过了吗？）我是个傻子QAQ。

第44章 遗忘的过去
　　沈停云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神的。
　　兴许是从轮椅上的人朝着齐时雨喊出的那一声王爷开始的，也兴许更早。朝夕相处了多月的朋友竟是曾经谋反的逆贼，沈停云原觉得自己应当惊讶，可如今他更惊异于自己竟完全不觉得意外，甚至在瞬间就极其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而对方的那一声“沈停云”，又将他的神识彻底拉回。
　　沈停云，不就是自己的名字吗？
　　自己一个江湖出身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跟两人言谈间那遥不可及的过往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但真的会有凑巧同名同姓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直忽视的一些东西，包括桑梓对待齐时雨的态度，还有两个人曾背着自己在院中聊的那些话，他们当时口中会被齐时雨害死的“他”，到底是谁？
　　好像有太多东西，就在脑海边，却怎么也抓不住。自己似乎真的忘记了太多重要的东西——那些季明归和桑梓刻意隐瞒，自己每每问起都会顾左右而言他的东西。
　　沈停云不是个傻子，在轮椅上那个男人讲述的故事里，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他听得头痛欲裂，连站稳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企图取代自己的弟弟、暗藏祸心的同僚、将自己带离是非的挚友……还有痴缠了一生令自己遍体鳞伤的爱人，一个个带着血的名字出现在了沈停云的脑海中。
　　恍若前世，可终究不是前世。背叛、伤害、屈辱，可以暂时遗忘，但绝不会彻底消失。那些在瞬间卷土重来的感情，如同过境的蝗虫，几乎将他蚕食殆尽。
　　“仓铭！你到底想做什么？！”齐时雨蹲下，心疼地将跪倒在地上的沈停云往自己怀中带了带，红着一双眼朝仓铭喊道。
　　仓铭闭上了浑浊的眼睛，弯起嘴角：“求你们杀了我。”
　　他不想做困在笼子里的鸟，也不想要仓鸿沉重却又懦弱的爱，应阳的人不敢杀他，但齐时雨一定敢。
　　齐时雨拔出腰间用来防身的短剑，咬着牙说道：“你做了这些事，早就该死了。”他上次这样恨一个人，还是恨自己的时候。自己不是好东西，仓铭更不是。
　　齐时雨拿起短剑，朝仓铭的喉管割去，剑锋尚未碰到对方皮肉，就被一双手拦住。
　　“别杀他。”沈停云睁开了眼睛，看向齐时雨。那双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清澈，藏了太多东西，恨意、怒火、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爱意。
　　齐时雨知道，沈停云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但齐时雨已经被对仓铭的怒火淹没，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对沈停云说道：“他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死在我手里，求仁得仁。”
　　“那你呢？”沈停云问，“我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血淋淋地捧着给你，你却毫不犹豫地剖开了它，怀疑那颗心里有没有藏着毒。仓铭确实害我，但归根结底，你哪怕愿意信我一分，也不会走到今日。”
　　当初哪怕齐时雨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愿意将所想所谋和盘托出，自己一定拼尽全力地帮他得到皇位，哪怕千夫所指也无所畏惧。
　　可是直到自己被逼着穿上龙袍，才彻底明白了敬仰爱慕的王爷，这些年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可惜那时候也太晚了，晚到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想去做了。
　　齐时雨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在笑。
　　“好，我杀了他，然后这条命给你，要杀要剐都由你做主。”
　　很多东西，他已经不打算朝沈停云解释。
　　有些事情，没有和盘托出，遮遮掩掩之下，藏着的并非是猜忌与疑心，而只是单纯害怕。害怕被心里的那个人知道自己的不完美，害怕对方看见那个阴暗沉鸷，但又能多少称得上真实的自己。
　　这也是齐时雨在失去沈停云后，忽然明白的。
　　原来只是希望能永远保留住在对方面前的完美，即便以后老去，也能依旧维持住在对方心中的那一份美好。
　　原来喜欢已经埋了这么深，深到自己也不敢去承认，不敢去细看。
　　沈停云被齐时雨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掌划过对方嘴角的时候，指尖还在颤抖：“你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非要弄个你死我活。”有过的去补过，有罪的去赎罪，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生生死死，拿着自己的命给别人？性命是可以如此轻贱的东西吗？
　　齐时雨摸着被沈停云扇过的侧脸，脸上带了几分手足无措。他本就是这样偏激的人，若是谁得罪了自己，一定要将对方折磨到生不如死，然后再一剑杀了。
　　“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更不要对你怎么样。离开应阳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要见了，就是你对我最好的补偿。”
　　听着沈停云的这些话，仓铭低笑了起来。
　　这些年过去，自己当年的这位同僚，竟然还是如此天真。
　　“沈停云，你答应过我的，听了我的故事，就要满足我的要求。”仓铭说，“我的要求，就是你和王爷，其中一个人，亲手杀了我。你答应过我的，沈停云，你不能反悔。”
　　仓铭知道自己给沈停云出了一个难题，沈停云既不想杀自己，又不想反悔自己答应下的诺言。
　　可有的人，饱受折磨得活着，还不如有尊严得赴死。当年在龙椅上的沈停云，一定或多或少明白这些。
　　“给我一个理由。”沈停云说。他是暗阁养出的杀手，杀人本就是他的工作，但他从不无缘无故杀人，更不会杀无辜的人。
　　仓铭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轮椅的扶手，说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活着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念着我们当初一起在王府时候的那些情谊，给我个痛快。”
　　沈停云摇摇头，他只是个普通人，给不了别人任何解脱。
　　仓铭知道小侍卫倔，却没想过对方这么倔。
　　“我杀了你弟弟，就当给你弟弟报仇。”仓铭坦言说，“是我暗中挑拨了你们的关系，也是我把他引上的东楼，他视你为绊脚石，必然会想方设法解决掉你，东楼的栏杆被我一早动了手脚，他一定会死。”
　　沈停云点点头，拔出匕首，说道：“确实，有了这个理由，我不得不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今天修文的时候才发现，码字软件bug，把原本的43章和44章顺序排反了，修今天的文时才发现不对劲（咦，这章不是昨天发过了吗？）我是个傻子QAQ。
　　以及，本文周四开始入V，我也是第一次，谢谢姐妹的支持，我会尽全力好好写下去的！！

第45章 与共
　　“确实，如此这般，我的确是该杀了你。”沈停云拿起匕首，利刃紧贴住仓铭的因病瘦而过度凸起的喉结。
　　无论小霭当年到底做过什么，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
　　沈停云无法接受面目全非的方霭，却依旧记得他是自己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自己愿意为其献出一切的胞弟，杀了他的人，自然是自己一生无法和解的仇人。
　　“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停云问。
　　仓铭垂下早已失明的眼睛，看起来很宁静：“我只希望下辈子能当一个普通人，爱上值得爱的人，也能普普通通的交到几个不必费心算计的朋友，也不再辜负任何人。”
　　沈停云沉默了瞬间，握住刀柄的手抖了抖，匕首几乎掉在地上。他闭上双眼，刹那在仓铭颈间划出一道利落的血线。
　　滚烫的血溅了沈停云的半张脸，仓铭缓缓伸出双手，抱住沈停云的双肩，低声说道：“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沈停云摇摇头：“身不由己，我明白，所以不怪你。”他只怪自己太傻，被禁锢在牢笼的时候，只以为总有可以得到真相和公正的一天，连该如何反抗都遗忘了干净。
　　“快逃……”紧握双肩的手滑了下去，仓铭彻底闭上了双眼。
　　沈停云尚未来得及弄清楚仓铭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小楼的门被人踹开，仓鸿像疯了一样冲了进去，将像断了线的纸鸢般的人死死抱进怀里，双目赤红，如同凌迟般的目光紧盯着脸上残存血迹的沈停云。。
　　“来人，拿下他们！”
　　仓鸿几乎崩溃。他不过是比平日里晚来了一个时辰，却已经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
　　戍守在小楼外的侍卫们闻讯赶来，沈停云和齐时雨立刻朝门外跑去。
　　“叫上宿心，我们连夜离开应阳。”沈停云依旧如上次一样，带着齐时雨轻功跃下小楼。但这次跳下去的时候，却并没有安稳落在计划好的地方。
　　沈停云身上的内力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两个人一同跌落。好在齐时雨眼疾手快，在跌落的瞬间紧紧抱住沈停云，使出轻功跃到了不远的芭蕉树下。
　　沈停云抬头看向天际圆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忘了，今天是十五。”宿心说过，月圆之夜，自己体内蛊虫作祟，内力全失。
　　可是齐时雨……沈停云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竟忘了，王爷家传渊源，轻功无双，怎么可能需要我来帮忙？”
　　齐时雨低头不语。当初向沈停云隐瞒自己会轻功，是因为自己被关在药铺，也搞不清楚他是敌是友，想着能降低对方的警惕过上几天舒服日子。之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澄清此事。
　　但此刻两人并没有争吵的时间，侍卫们已经离开小楼，顺着两人消失的位置搜寻。
　　沈停云和齐时雨匍匐着朝芭蕉树下爬去，躲回了小楼底下。
　　南疆潮湿多雨，为了防潮，房屋底层都会留有一定的空间，两人趴在下面，胸腔被压迫着，头顶与房底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这种地方，根本藏不了太久。
　　沈停云身上蛊毒发作，浑身都没了力气，呼吸声比平日里重了许多，齐时雨抬起手摸了一下对方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该怎么办？”沈停云问。自己还有季明归留下的朱明教要守护，不能死在这里。
　　齐时雨刚想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立刻朝沈停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停云烧着，脑袋晕晕乎乎，隐约是能听到渐渐变大的声响，便也不再说话，打算等人过去再继续商量。
　　脚步声停在了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只听见几声议论。
　　“不会藏这儿了吧？”说话的人稍稍弯腰，将火把拿到底下晃了一下。
　　有一个瞬间，齐时雨觉得对方已经看见他们两个了，两人不约心跳如雷，齐时雨拿手捂住了沈停云的口鼻，与他贴得很近，生怕发出丝毫声音让对方生疑。
　　“你试试，挤得进去吗？”另一个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在半开玩笑。
　　拿着火把的人意思性地伸了条腿：“唉哟不行，卡住了。”
　　几个侍卫哄然大笑，将那人拉了出来。
　　人马渐渐走远，齐时雨才松了口气，回神时发觉方才太过紧张，几乎将沈停云搂在了怀里。他说不上来缘由地红了脸，松开了沈停云。
　　“不好意思，咱们继续。”
　　沈停云诧异地看着齐时雨，好像回到了从前王的日子。那时的王爷总是谦和温驯，嘴角挂笑，若是做错了事情，无论对谁都有一声的抱歉。
　　可是沈停云早已看透，那样的王爷根本不是真正的齐时雨。他想起齐时雨道貌岸然的样子，想起从前在皇宫里对方的各种折辱，忍不住干呕起来。
　　“齐时雨，你惺惺作态的样子，真让人恶心。”从前他全心全意爱着他，任人宰割，如今看透了对方，竟也说得出伤人的话来。
　　齐时雨却没有沈停云预想中的发怒，他只是笑笑，自然而然地继续了话题：“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现在趁着仓鸿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让侍卫们满世界地找我们两个，必须尽快到宿心那里，同她一起连夜出城，否则等仓鸿想起宿心，派人围了她的住处，就彻底不能把人带出来了。咱们两个的恩怨，不能连累到她。”
　　--
　　仓鸿抱着怀里的仓铭，坐在小楼冰冷的地上。
　　即便仓铭离开应阳多年，少时竹马成双的情谊，仓鸿也从未忘记过。只是时间过了，人也长大了，连幼时护着对方的勇气都已经与曾经的那份稚气一同丢进了时间的裂隙。
　　他懦弱又眷恋权势，为了得到父王的信任，亲手伤害了仓铭，不是个合格的兄长……更不是个合格的恋人。
　　“你是不是早都想死了？”仓鸿低下头，亲吻着怀里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人，“可我不想失去你，一点儿也不想。你记得吗，朱明教圣物，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只要我炼出蛊王，就可以让你重新活过来。”
　　仓鸿话落，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是不愿意的吧？我做了太多你不愿意的事情，如今想想，居然也想不到到底你会喜欢我做什么。”
　　“如果我陪你一起死去，你会不会开心呢？”
　　仓鸿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朝自己的胸膛上刺去。
　　他满手鲜血，低声问道：“铭儿，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46章 出逃
　　王宫忽然乱了起来，宫殿的灯火纷纷点燃，静谧的夜晚被打散，到处都变得人声嘈杂。
　　齐时雨意识到机会来了，率先从小楼后方爬了出来，确定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后，在外面朝沈停云伸出手，想要将人拉出。
　　沈停云犹豫地看向自己曾经无数次扼住自己喉咙的那双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它们的援助。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侍卫们都聚集在小楼前面，我们必须尽快从这里离开。”齐时雨催促道。
　　沈停云身上的烧尚未褪去，几乎站不起来，他听了齐时雨的话，知道现在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于是握住了沈停云的那双手，踉跄着从楼底爬了出来。
　　齐时雨将几乎已经站不稳的人半抱在怀里，趁乱去了宿心那里。
　　宿心本来早已睡下，却被王宫里突如其来的喧嚷惊醒，她刚穿好衣服，尚未来得及出门查看，卧室就被两个不速之客造访。
　　齐时雨用最快的语速把今晚的事情告知了对方，提到仓铭时，他把将对方一刀封喉的人换成了自己。
　　时间过于仓促，沈停云并没有机会去反驳对方的话，只能催促宿心带好圣物尽快离开。
　　“圣物今早被应阳王子借走，眼下还在祭坛。”宿心轻咬下唇说道。朱明教与应阳关系向来不错，出借圣物本就是教内同意之事，宿心便未将其随身带在身边。
　　庆典的祭坛在宫外，如若过去拿走圣物，必然要绕远路，到手估计将近天明。现在宫里情况不明，明日天亮，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圣物绝对不能留在应阳。”宿心说，“萃金瓶不是寻常器皿，可以炼出蛊王，若是被人知晓如何使用，必酿成大祸。”
　　沈停云摇摇欲坠，他扶着头，蹙眉道：“那就必须带走。”不同于地处中原的大吕，应阳本在南疆，与朱明教同宗同源，不可能像大吕一般把萃金瓶当成普通器皿扔在库房，说不好真的能找到圣物的真正用法。
　　离开王宫远比三人想象中要轻松得多，守城侍卫不知为何都进了宫内，倒显得王宫外空荡荡的。
　　应阳多山地丘陵，马是稀罕东西，沈停云身上虚弱走不了多少路，齐时雨让两人在城门外等着，自己找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弄到了牛车。
　　“行走江湖嘛，坑蒙拐骗，多少得来些。”齐时雨蹭了下鼻尖，随后似乎又怕沈停云误会，多说了一句，“留了银子的。”随后驾着牛车往祭坛方向奔去。
　　沈停云坐在露天的车后，被晚风吹着稍稍清醒了几分，头脑里翻来覆去都是王爷居然会偷东西。即便不想承认，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前方骑在牛上的男人，绝对不是四年前那个养尊处优霁月风光的宣王殿下。
　　可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自己也不可能像二十出头的年龄时那样毫无芥蒂地全心全意爱着他。
　　祭坛远离王城，王宫里发生的异动并未影响到这里，看守基本都已经休息，三人潜入其中也异常顺利。
　　因是偷偷潜进来的，三人都不敢点火，宿心凭借记忆摸黑找到了白日里放置圣物的地方，伸手摸索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摸了个空。
　　萃金瓶早就不在这里！
　　“现在该怎么办？”宿心瞪大一双杏眼，回头失措地朝身后人问道。
　　齐时雨摇头。萃金瓶会在的地方太多了，宿心不该掉以轻心，将圣物交给应阳。如今想来，应阳将他们请来，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萃金瓶。
　　忽然，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束光亮起，随后祭坛上的灯坛依次被点亮，应阳王站在他们身后，朝身边士兵们大喊道：“就是他们，杀害先王遗子，给我统统拿下！”
　　齐时雨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妙，将萃金瓶留下本身就是一个坑。
　　应阳王宫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而看应阳王的样子，应当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事发生。提前埋伏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们来拿圣物时将人一网打尽。
　　对啊，仓铭被囚禁小楼，双目失明，怎么可能轻易给他们送出信来？从收到仓铭的信开始，他们兴许就已经入局。
　　齐时雨拉住沈停云的手，和宿心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朝着士兵追来的反方向飞奔而去。茫茫夜色，身后全是追兵，应阳王一声令下，弓箭手箭雨纷纷。
　　齐时雨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侍卫也是这么同他一起，躲开皇城里的守卫的。
　　应阳王下了生死不计的命令，让手下捉拿逃跑的三人。
　　他嘴角难得露出笑容，不过一夜，就顺理成章地解决掉了有可能会威胁道自己王位的仓铭，还可以名正言顺的拿到朱明教圣物，应阳王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他在鸿儿前往朱明教时，就与仓铭做了交易。自己想办法让他痛痛快快地死去，仓铭帮自己争取顺利夺取圣物的机会。
　　仓铭给他们的信，其实是在自己的授意下给出的，否则教主夫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带着人进入鸿儿重兵把守的小楼。
　　如今仓铭已死，前朝遗留的祸患终于解决，鸿儿也失去了他唯一的弱点。今日之后，他的长子会成为应阳的储君，一个无坚不摧的合格储君。
　　王宫里派来送讯的人终于赶来，跪在了正踌躇满志的应阳王面前。
　　“回禀国主，大殿下在小楼里自裁了。”眼下御医都已经到了，王宫里几乎乱成一锅粥。
　　应阳王不敢相信，反复问了来人几遍，随后再顾不得其他，带着人就往王宫的方向赶去。
　　三人精力有限，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已经几乎放弃的时候，追兵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混乱，但再没人继续追击。
　　齐时雨猜测这件事同王宫的混乱脱不了干系，但他并不在意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自己能带着沈停云平安无事的离开，一切都无所谓。
　　三人喘着气坐在了树林里，沈停云忽然朝齐时雨说道：“等回去以后，你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齐时雨笑了：“我身上有母虫，咱们这辈子都没办法分开，你死了，我也得死。”
　　沈停云低下头，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歉意：“那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齐时雨警惕地看向对方，藏在云后的圆月终于出来，月光泠泠如水，一支箭直插沈停云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笔力不行，作话来补。仓铭这个故事概括来说是：应阳王杀了他哥上位，仓铭是他哥的儿子，因为朝中有老臣和仓鸿护着，应阳王一直没弄死对方，但又怕仓铭长大了以后联络旧部篡位，这时候大吕对应阳虎视眈眈，朝内不安稳，所以应阳王一动脑子，把仓铭派去了京都当卧底，一边给应阳传递消息，一边扰乱大吕的朝局。
　　仓铭在京都主要干的事情就是辅佐齐时雨谋逆，但他知道齐时雨野心很大，担心对方上位以后威胁应阳，所以提前布了个局。
　　他知道了沈停云的身世，先告诉沈停云不要跟齐时雨提方濛的事情，然后越华出现以后将计就计挑拨沈停云和越华的关系，把越华骗上自己提前动过手脚的楼上，让越华跌落嫁祸沈停云，然后毒哑沈停云让他和齐

第47章 一线生机
　　不断从沈停云口中涌出的黑血，将齐时雨再次拉回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皇陵。
　　“齐时雨，你不是早都想要和我一起死了吗？这一次如你所愿，你说好不好？”沈停云知道自己伤了心脉，已经无力回天。
　　若不是内力全失，从祭坛逃走时应阳军射出的乱箭根本不可能伤他分毫。但今夜偏偏是十五，他蛊毒复发，即便有宿心和齐时雨护着，想要毫发无损地从乱军中逃脱，还是过于勉强了。
　　会死在应阳是沈停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但真的到了要死的时候，他倒觉得格外宁静，似乎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很久。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帮明归整肃好朱明教……不过教内还有桑梓守着，她做得或许会比自己更好。
　　“可我不愿意了。”齐时雨说，“我只想你好好活着。你不是说了吗，有罪就去赎罪，有仇就去报仇，别总弄些生生死死的，没意思。还有宿心在，总会有办法的，你别怕。”齐时雨话说的平静，但夜色掩映下，他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怕死，也愿意跟沈停云一起死，但现在更想让沈停云好好活下去。
　　宿心检查了沈停云的伤势，随后摇了摇头。应阳的兵器上涂了毒，即便沈停云的伤势无碍，他身上的毒也是无解的。
　　“求求你，想想办法。”齐时雨朝宿心跪下，抓着她的上臂哀求道。四年前那个站在国家顶点，渺视万物的宣王爷，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朝着一个平民下跪，只是为了求她救活自己的所爱。
　　沈停云的意识在渐渐消退，齐时雨痛到几乎无法呼吸……这辈子竟会有两次看着小侍卫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失去生命，他宁愿换成自己，这样至少沈停云还能为自己伤心。
　　但他们身上被蛊毒牵制，无论中箭的是谁，另一个都没办法独活，如果是自己，他宁愿是沈停云，至少这样沈停云不是因为自己的牵连丢掉性命的。
　　随着沈停云生命的流逝，齐时雨体内的母虫也开始躁动不安，疼痛刹那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强忍着从流经全身的血液中发出的阵痛，听着宿心的话。
　　宿心说：“我能施针护住夫人的心脉，保住他的性命，但夫人会昏迷不醒，除了还有呼吸，和死人没有多少区别。而且我只能护住夫人一个月的时间，一月过去，夫人就会真正死去。”只是拖延这一个月，也于事无补，既然救不了对方，又何必让夫人白白受这一月的折磨？
　　齐时雨却跟她想得不一样。昏睡一个月，虽然听起来无望，但好歹还能多出一些时间，只要有时间，就还有希望。
　　这世上应当还有一个人，兴许能救沈停云一命。即便希望渺茫，齐时雨也愿意一试。
　　宿心封住了沈停云的心脉，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齐时雨体内躁动不安的蛊虫也暂时得到了压制。
　　他们连夜回到秋瑟谷内。
　　桑梓看见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沈停云，几乎崩溃，她到底没敢对身为昔日旧主的齐时雨动手，只怒道：“我只当你跟以前不一样，能好好护着他，结果他还是没有能从你手里活着离开！”
　　这次的事情纯属应阳王族故意为了谋夺圣物设下的陷阱，跟齐时雨关系不大，宿心开口为齐时雨辩白了几句，反而被桑梓迁怒。
　　“你才跟他出去几天，就被他灌了迷魂汤？齐时雨这个人心机深不可测，三言两语就把你给收买了？”
　　“你现在气头上，我也懒得跟你说什么，气消了来找我。”宿心翻了个白眼，齐时雨理亏不敢反驳，自己可不愿意受闷气。话落便回了自己住处。
　　桑梓也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根本没有什么逻辑，但她心里实在难受。云儿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在齐时雨那里弄得半死不活。
　　齐时雨站在原处，任由桑梓骂着，直到她眼泪流下来，彻底说不出话的时候，才开口说道：“还有一个月，我会尽力去救他。要是真没办法，我就找个他喜欢的地方，安排好后事，跟他死在一起。”
　　“救他，你拿什么去救？”桑梓质问道。季明归死了，朱明无人能救，满江湖的大夫，要么归隐，要么进宫做了御医，普天之下哪里还能有救得了沈停云的人？
　　想到这里，桑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朝他说道：“你是说……”
　　齐时雨知道她已经猜出自己的想法，朝桑梓点头：“他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可以救停云的人。”如果连那个人也没办法救活停云，那么无论是怎样的神医在世，都没有办法救了。
　　“可那位怎么肯？”那位……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喻寒依。
　　皇宫里自然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名贵的药材，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活沈停云，必然是富有四海的喻寒依。只是，喻寒依怎么可能会出手帮一个假冒篡位的“皇帝”？
　　“停云是他小叔，而且也不可能再威胁到皇位，他会愿意帮忙。”喻寒依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从前的事情到底是沈停云到底是受自己胁迫做出的，喻寒依分得清该恨谁、齐时雨相信只要自己把沈停云带回去，喻寒依就不可能见死不救。
　　“小叔？云儿不是……”不是你让我用易容术假扮的吗？
　　齐时雨摇头，他并没有多少跟桑梓解释从前那些阴差阳错的事情的时间，他必须尽快赶回京都。
　　“总之，朱明教交给你了，停云如今只放心不下朱明教。”齐时雨说，“给我准备车马，我现在就带停云回去。”
　　桑梓迟疑刹那，多多少少对沈停云的身世有了些许猜测。
　　“云儿也交给你了，务必要治好他。”
　　“桑梓，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照顾他。”离开前齐时雨说道，“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师弟桑茂没有死，活得好好的，我在卫卿泽身边见过他。”
　　桑梓朝齐时雨笑了笑，远离中原这么多年，还能得到师弟的消息，她很高兴。

第48章 风雪夜归人
　　北风呼啸，雪满长安。
　　一辆马车从荒原驶入京都。
　　已经入了夜，城门早已关闭，守城的侍卫来来回回巡逻着这座威严的城池，锐利的兵甲在黑夜里无声宣告，任何在夜间企图靠近它的人，都会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
　　“就停城门边上吧。”马车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驾车的车夫还没载过这么不要命的主，却又不敢在这位出手阔绰的东家面前提出丝毫的质疑，刚马车停在城门外，就收了银子迅速离开。
　　齐时雨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了紧闭的城门外，雪片很快落了满头满肩，像是朱颜生了华发，锦衣添了狐裘。
　　守城侍卫当差数年，敢夜闯城门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侍卫们立刻不动声色地架起了弓箭，其中有两人走到了城墙边，点起火把朝城楼下大声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夜闯京都？！”
　　齐时雨抖了下身上碎雪，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印，那是他走的时候，喻寒依让他一并带走的。兴许是真心喜欢过的缘故，喻寒依比世上的所有人都了解齐时雨，他早就猜到，不论缘由，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齐时雨拿着印章的手举过头顶，火把的光明照在上面，金属的光泽在白茫茫一片中格外显眼。
　　“让高桓来见我。”面对着无数直指自己的箭，齐时雨站在守卫们视野的中心，淡然地说道。
　　他稍稍抬头看向城楼的时候，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仿佛南疆那个随和的落魄男人不过是抹不真实的幻影，从前将朝野百官玩弄股掌的宣王从未真正离开过。
　　齐时雨的表现的确唬住了侍卫们，城楼上的人丝毫不敢怠慢，禀告给队长后，立刻将打开城门将人迎了进来，接过小印往宫里走去。
　　齐时雨将昏迷中的沈停云抱下马车，在城楼边找了个地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高桓今夜当班，看到守卫拿来的齐妃印章后，差点以为是夜里光线太暗，看错了东西。
　　可铜制的小印上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字迹，无论反复确认多少遍，都不会有所改变。
　　是齐时雨……
　　他怎么还敢回来？
　　高桓没有禀告喻寒依，直接去了城门。
　　齐时雨坐在城楼的楼梯上，怀里抱着沈停云，低声说这些话。侍卫们不知他的来历，不敢靠近，远远站在一侧观望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停云，咱们回来了，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但为了治好你，咱们必须得回来。”雪夜风寒，齐时雨为沈停云披上大氅，“要是实在治不好，咱们就立刻走，去安南或者漠北，找个好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一起走。”
　　他像一个深情的情人，体贴入微地为恋人遮挡着风寒。
　　高桓冷眼看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
　　齐时雨怀里的那个人，他曾经见过，是和陛下一道前往皇陵平乱的时候，那个穿着龙袍一身血渍倒在地上的男人。虽然容貌与当年有稍许差异，但高桓清楚他一定是皇陵里死去的男人。
　　很好，他竟也还活着。
　　当年的乱臣贼子，原来都好好活着。
　　高桓手指放在了佩剑的剑柄处。
　　没了牵丝引牵制的陛下，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但身为陛下脚边的猎犬，高桓必须拥有獠牙。
　　当年他是真的想杀了齐时雨，但怕陛下伤心，最终也没有动手。
　　但如今陛下已经有了更爱的人，齐时雨是死是活，早也不会影响太多。如果自己在这里杀了他们两个，一夜的大雪就能把一切痕迹掩埋，明日城楼依旧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知晓午夜时分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齐时雨注意到了高桓和他拿在手上的剑，瞬间收敛了深情款款的模样，冷声说道：“高大人，许久不见了。是不是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我？”
　　高桓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抚摸着剑锋，朝着齐时雨点头：“没错。而且我在想，如果现在杀了你，陛下是不是不会知道。”
　　齐时雨冷笑。
　　“你以为，陛下当真会放我一个人离开京都？当我的马车踏上京畿道的瞬间，怕是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一切告知了他吧。”齐时雨挡住了沈停云的脸，替他将大氅整理好，随后将人抱紧在怀里，之后才跟高桓继续说道，“不如高大人赌一赌，你今夜动了手，明早陛下会不会传你进宫质问。”
　　高桓笑了：“乱臣贼子而已，你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因为你对我怎么样吧？”这话高桓说得心虚，他也摸不透小皇帝的脾性，但知道对方至少不会喜欢手下的人违背忤逆自己的命令。
　　“乱臣贼子？”齐时雨的一双眸子凌厉地看向高桓，高声呵斥道，“高大人是不是不记得了，当年人全都已经伏法，陛下金口玉言，总不能是有人欺君，瞒过了陛下的眼睛吧？”
　　高桓举起剑，朝齐时雨比划了一下，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但到底该是对国忠心还是对君忠心的难题悬在那里，令他迟迟不敢下手。
　　他最终并没有来得及真正动手，因为宫里再次出来了人。
　　京都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到底都瞒不过小皇帝。
　　这次过来的人是月谣，喻寒依的心腹。
　　月谣对高桓的剑锋恍若未见，只笑着朝高桓说了声高统领，随后越过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径直走到齐时雨面前，略略行了一礼，而后道：“两位来得路远，陛下吩咐，两位先随奴婢前往宫中休息，明日一早陛下自然会带着两位想见的人前来相见。”
　　齐时雨彻底放下了心，月谣出现，说明喻寒依愿意出手救沈停云。虽然不能确定沈停云到底能不能醒来，但至少已经有了希望。
　　但月谣口中想见的人，又是指谁？
　　齐时雨来不及多问，月谣也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像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将齐时雨和昏迷中的沈停云送上马车，随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马车一路进宫，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雪夜里，宫室的牌匾看得并不清晰，但齐时雨在这里住过整整一年，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齐时雨扶着昏睡不醒的沈停云，再度踏入了金月阁。
　　冬天雪满庭院，长廊下悬着的灯笼照着前庭，地上白茫茫一片，像碾碎在土地里的栀子花瓣。
　　齐时雨将沈停云抱到榻上，自己挨着他并肩睡下。
　　“我也没想过还有能再回到这里的一天。”齐时雨紧握着沈停云带着温度的手，与其十指相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对方仍然活在世上，能稍稍安稳得睡上一觉。
　　第一次踏进金月阁的时候，他虽被小皇帝禁锢宫中，却游刃有余，还不忘了戏弄冒险来救自己的小侍卫。第二次的时候，他亲手杀了自己爱却不敢承认的人，万念俱灰，尝试了很多办法去死，却一次次被喻寒依拦了下来。
　　不过三五年过去，竟如同是两世一般。
　　齐时雨起身，触碰着沈停云的耳后，俯身亲吻起他。
　　沈停云的气息令他无比安心，他没有把别人认成他，也永远不会再犯从前那样可笑的错误。
　　“停云，等你醒来以后要怎么样呢？”齐时雨轻触着沈停云的指尖，喃喃念叨着，“你会愿意原谅我吗？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甚至连猜都不敢猜。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这么一想，你愿不愿意接受我，好像都不算什么要紧事了。”

第49章 新欢旧爱
　　一夜过去，喻寒依终于现身，他依旧与从前一样，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小皇帝，眉目如画，带着倾尽一国财力精心培育出的风雅。
　　能使人性情大变的牵丝引被季明归解开后，喻寒依变回了从前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几年过去，齐时雨还是从他的眉宇间看出了从前那种阴晴不定的戾气。
　　原来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的，不止是蛊毒，权势也同样可以。
　　喻寒依不是独自前来，他身边跟了一个脚戴镣铐的囚徒。
　　这囚徒虽然双脚被镣铐锁着，却并不落魄，衣衫华贵，气色看起来很好，显然并未受到任何酷刑。
　　看见齐时雨的时候，囚徒冲着他眯起双眼笑了笑，但齐时雨却在对方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一丝恶意。
　　“还能救吗？”喻寒依朝囚徒问道。
　　囚徒没有询问齐时雨沈停云受伤的原因，直接坐在了沈停云身边，拉住他外侧的手，拿起月谣递来的银针朝他的食指刺去。
　　黑血从沈停云指尖渗出，齐时雨心尖也跟着一颤，侧过脸不忍心看下去。囚徒握着手指，忽然凑上去，用舌尖舔了一口铁锈味道的血液，动作看起来无比暧昧。
　　这一幕被齐时雨看在眼里，但他有求于人，拼命压抑着对沈停云的占有欲，咬牙朝那人问道：“如何？”
　　囚徒没有理会齐时雨，依旧坐在沈停云的身边，俯身摸起他的侧脸。
　　齐时雨忍无可忍，上前握住男人的手腕，怒道：“够了，救不了就算了，别碰他。”
　　囚徒又笑了起来，问：“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碰他？你是他什么人？”
　　齐时雨卡了壳。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沈停云的什么人。
　　不是主人，不是亲人，不是爱人……朋友，对了，姑且算是朋友吧。
　　听见齐时雨说出朋友两个字后，囚徒直接笑出了声。
　　在这意味不明的笑声中，囚徒回头朝喻寒依说道：“他心脉受伤，又中了毒，身上还有蛊毒未清，换成旁人自然救不活，即便是我，也要花上一番功夫。”
　　“方才是我一时冲动，求您救他。”听到对方说能救，齐时雨立刻变了态度，终究还是低了头。只要眼前人有办法救下停云，自己为对方做什么都可以。
　　囚徒紧紧握着沈停云的手，哂笑道：“这自不必你说，我自己的夫人，必然全力去救。至于齐妃殿下，还是多花些心思在陛下身上，省的陛下成日盯着别人的夫君，也让朝臣看了笑话。”
　　齐时雨瞪大双目，下意识回头看向喻寒依，只见喻寒依脸色阴沉，显然也是强忍着怒火，但却并未出口训斥出言冒犯的男人。
　　“季明归，你还没死？郑阁主地牢里被烧死的男人，居然不是你？！”齐时雨一瞬间头晕目眩起来，恐惧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争不过季明归。
　　季明归与沈停云，才是真正的患难真情，自己和停云有的只是不堪的过去，如果不是季明归死了，停云恐怕连眼神都不会分给自己。
　　但当务之急并非要和季明归争些什么，停云的命，比一切都重要。
　　“男人？什么男人？！”季明归猛地回头，看向齐时雨，似乎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齐时雨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为了让季明归能全心救下沈停云，不得不将对方离开后朱明教内发生的一切都讲述了一遍，包括地牢里的死人、被沈停云杀死的郑阁主，以及觊觎圣物的应阳王族。
　　季明归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说道：“我在云儿去凤栖镇后不久就来了京都，临走前派人给云儿送过信。”
　　所以死在地牢里的人，必然不是他。
　　听完了朱明教发生的一切，季明归又变得跟方才一样不怎么待见齐时雨，说自己要给云儿解毒，让喻寒依把齐时雨请出去。
　　齐时雨不乐意，但没有别的办法，沈停云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他可以和季明归赌气，但不能拿沈停云的命开玩笑。
　　齐时雨离开后，季明归又不阴不阳地朝喻寒依开口：“陛下不去陪陪齐妃？少年相知的情分，难道还敌不过露水情缘？”
　　喻寒依沉着脸色，终于开了口，说了句别闹了。
　　季明归冷笑。把自己骗来京都扣在皇宫里的人是喻寒依，闹也是喻寒依在闹，罪魁祸首反过来还要怪罪自己。
　　“时雨不是说了，教内现在管事的是桑梓，你即便回去，南疆也没了你的位置，老老实实留在朕的身边，不好吗？”喻寒依问。
　　季明归解开沈停云的衣襟检查他胸前的伤口，空档的时间说道：“小美人，我跟你不过是玩玩，你怎么非要当真了？正房面前，还是顾忌着点儿好。”
　　喻寒依站在季明归身后说道：“时雨哥哥跟朕的小叔才是真正的竹马之交，小叔跟你才是露水情缘。他们两个怎么闹，都终究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你何必非要横插一脚？”
　　喻寒依清楚，季明归本就是爱恨随意的人，他说喜欢沈停云，并不见得真有多喜欢。如果他真的喜欢沈停云，面对沈停云的旧爱，不可能表现得那么淡然。
　　季明归对齐时雨的敌意，是对过去的介怀。但这份介怀并非因为沈停云和他相爱过，而是因为齐时雨曾经对沈停云的暴行。
　　“横插一脚？”季明归反问，“怎么就算我横插一脚了？谁给谁还立了牌坊不成？”季明归不喜欢喻寒依那副理所应当的劲儿，沈停云是个人，不是物件，想喜欢谁喜欢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凭什么这辈子就得跟一个齐时雨纠缠？
　　“要是沈停云不选你呢？”喻寒依说，“明归，别因为跟我赌气，就去拆散别人。”
　　季明归不予置评，只说：“你先让他选了再说。”

第50章 醒来
　　季明归不眠不休，花了四天时间，终于清除了沈停云中的毒，还顺道解决掉了郑阁主留在他身上的蛊。
　　刀尖戳死刚从血液中出来还在不断蠕动着的幼虫的时候，季明归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齐时雨，在思考要不要把他身体里的母虫一道解决掉。
　　“不拿出来我会死吗？”齐时雨问。
　　“当然不会，幼虫离体后就和母虫失去了感应，同生共死的作用也没了，母虫一个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随随便便让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些。”
　　“那就让它在里面吧。”
　　季明归一边低头为沈停云手腕上割开的伤口包扎，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就是月圆的时候，母虫找不到幼虫会变得躁动不安，不要命，但能把人磋磨得生不如死。”
　　听完季明归的话，齐时雨还是坚持把母虫留下来。
　　“极端又偏执，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是不明白云儿当年凭什么能看上你？”季明归说。
　　齐时雨朝季明归冷笑了起来：“即便如此，他宁愿喜欢我，也不愿意喜欢你。”
　　这话戳中了季明归的心事，怒道：“我跟他四年夫妻，他对我什么心思，我比你清楚得多。”
　　齐时雨自觉失态，又恢复了谦恭谨慎的样子。
　　随后季明归又说：“但你也别想靠着留下母虫让云儿内疚，我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齐时雨点头，说应该的。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惩罚，不是为了让沈停云愧疚的筹码，即便季明归不强调，自己也会竭尽全力瞒着沈停云的。
　　沈停云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的意思，季明归不让齐时雨靠近他，自己守在金月阁里给沈停云喂饭擦身。
　　齐时雨站在窗边，远远看着内殿里悉心照顾沈停云的季明归，像是有虫子在他心尖上咬了个口子，钻了进去，疼得一阵一阵。
　　他知道这叫嫉妒。
　　真可笑，自己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走到哪里都是万众敬仰的存在，竟然有一天会去嫉妒别人。
　　喻寒依从居龙殿批折子出来，站在他身后，也不多说话，一样盯着内殿里的人，但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季明归一个。
　　季明归为沈停云理好床榻，出门为他煎药，转身的时候看见杵在窗边门神似的两人，装作没看见一样走了出去。
　　齐时雨和喻寒依每天都在，季明归尝试赶过，但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他还要忙着给沈停云疗伤，没有那么多空闲的心思管着他们两个，只能由他们去。
　　“他是为了气朕，不是针对你。”许久后，季明归彻底进了后厨，喻寒依才轻声开口，“他恨朕把他骗到这里，关了起来，以至于他没能在朱明教危难的时候及时赶回去，更没能见到郑阁主最后一面，朝对方问出自己想问的事情。”
　　齐时雨趁季明归出去的空档，翻窗进了里间，同时对窗外的喻寒依说道：“也不一定，兴许他是真的喜欢。我看着他对停云无微不至的照顾，觉得要是我走了，停云有他，应当也能过得很好。”
　　喻寒依却没有顺着齐时雨的话说下去，只道：“朕不服，凭什么要让给他？”他跟季明归，也是患难之交，那时如果皇位夺不回来，喻寒依知道季明归一定会带他回南疆，做对平凡的夫妻。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恢复了万人之上的身份后，明明可以给季明归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地位和权势，季明归却在这个时候不愿意要他了。
　　齐时雨诧异地看向喻寒依，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嫉妒的神色，原来皇帝和自己一样，也是会去嫉妒别人的。
　　齐时雨说：“不是让给谁，是看你爱的人会选择谁。”齐时雨知道，身为上位者久了，谁的命都攥在手里，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就会渐渐忘记，别人也是人，是人就需要尊重。
　　“但是朕选了他。”喻寒依说。
　　“那陛下当年得到我的时候，觉得满足吗？”得到一个并不爱着自己的人，当真会高兴？
　　喻寒依点头：“至少在皇陵看见你无助地看着我，求我救下沈停云的时候，我很满足。”自己的时雨哥哥竟然真的有一天，眼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齐时雨不再做声。他失去过一切，所以已经不敢再占据沈停云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无病无灾地到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喻寒依从来没有失去过，所以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放任季明归的行为。
　　齐时雨低头看向沈停云，这几天各种名贵药材养着，停云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苍白如纸的样子，他抚摸着他的脸颊，似乎这样能回到从前，眼前人还是那个对自己捧起一颗心的小侍卫，喝醉了酒，连不想让自己娶别人的要求都不敢提出口。
　　季明归熬好了汤药，端着药碗走进内殿，正看见齐时雨低头看着沈停云，怒火中烧说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他不明白齐时雨这样一个人渣，怎么还敢恬不知耻地出现在沈停云面前。
　　季明归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无人可用的时候让沈停云出谷去找那个齐君郎，他要是知道齐君郎就是阴魂不散的齐时雨，一定关也要把沈停云关在谷里。
　　齐时雨不想在沈停云面前跟季明归起争执，起身走出内殿，临走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沈停云。
　　忽然，沈停云手指几不可查的抬了一个高度，眼睫也颤动了一下。齐时雨瞬间愣在原地，季明归不明所以，还在赶他出去。
　　“停云刚刚是不是动了？”齐时雨三步并两步地走回沈停云榻前，半跪在榻边拉起沈停云的手，低声唤道，“停云，你是不是醒了？”
　　季明归怒火上来，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边的喻寒依：“让人把他给我带出去！”随后又狠狠威胁齐时雨说：“你再不滚出去，我就让他再也醒不过来，他是我的人，伺候他一辈子不算什么。”
　　齐时雨害怕季明归真的这样做，还是起了身，快步走出了内殿。
　　“离开金月阁，在我让你进来前，一步都不许踏进来。劳烦陛下跟他一起出去。”
　　喻寒依无奈笑笑，朝齐时雨说：“你看，我就是舍不得跟他说一句重话。”潜台词是在讲，人是我惯的，你有怨言，也自己受着。
　　小皇帝对枕边人的纵容，齐时雨不是没见过，当年自己想重办兰芳宴，小皇帝就瞒着朝臣想方设法给自己办了一场，不想留在京都，小皇帝就主动提出让自己走。如今季明归怎么样，自己都只能受着。
　　确定两人都走出门后，季明归才开口朝沉睡者的沈停云问道：“说吧，夫人。醒了多久了？”
　　沈停云猛地睁开眼睛，起身靠在床头：“不算久，他进来的时候刚醒，正好听见他的声音，没敢随便睁眼……但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季明归怕沈停云太过激动，把胸前的伤口挣裂，阻止了他想要抱住自己的动作，说道：“我不是早都派人给你送过信，说自己去京都了吗？怎么回事，这都能给忘了？”
　　沈停云摸摸鼻尖，笑道：“我不是以为，你得知了教内发生的事情，赶了回来，结果被郑阁主囚禁了吗？但你要是没死，郑阁主地牢里烧死的人是谁？”
　　“可能是我失踪了十几年的爹……”季明归说完就沉默了，沈停云见状也不敢继续询问，拍了拍他的后背。
　　季明归却朝他摇摇头，随后将他们如今的处境告知了沈停云。
　　“你要是想回去，跟咱们两个跟从前一样，咱们就立刻回南疆。要是不愿意……那就再说不愿意的。”

第51章 不愿再见
　　沈停云揉了揉鼻尖，有些不知所措。他原以为自己现在仍是身处教内，可听了季明归的话才知道其实他们已经回了京都。
　　他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跟态度，但对方既然救下了自己，就不是对自己心有敌意。非要说的话，喻寒依其实是自己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季明归盯着沈停云的眼睛，把方才问的话重复了一遍。
　　“夫人，跟为夫走吗？”
　　沈停云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明归，对你而言，咱们两个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夫人，你说算什么？”季明归反问。他在秋瑟谷里半开玩笑地补给了失忆的沈停云一场婚礼，拜过天地，两个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沈停云却摇摇头，说道：“可我们其实并不相爱。我花了四年时间费劲心机去爱上你，你也同样花了四年时间把我放在心上……但到最后咱们两个还是没办法真的喜欢对方。”
　　自己甚至连下情蛊的险兆都已经想到，却只是在桂树下见了齐时雨一眼就再没办法移开视线，只能不停告诉自己该去爱的人是季明归。而季明归，陪着自己在南疆四年，京都寄来的一封书信就能立刻让他抛下教内一切，奋不顾身地跑来喻寒依身边。
　　要是没有遇到过更爱的人，兴许两个人凑合凑合，一辈子就过去了。
　　“云儿，我……我那时总在想，如果没有遇见小皇帝，可能真的这辈子就守着你，也没什么。”在朝夕相处了四年的沈停云面前，季明归瞒不住什么事，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对喻寒依的感情。
　　沈停云拍拍他的肩，说：“不可能，我还不知道你嘛。如果不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陛下，见了旁人都觉得没滋味，不可能真的一心一意地守我这么多年。其实就算不是我，也能是别人。只要不是他，是谁都无所谓。”
　　被说中了心事，季明归挪开了脸，不敢正视沈停云：“所以呢？你不愿意跟我走，那你要选齐时雨吗？”
　　沈停云扯开嘴角，露出一排银牙，看起来笑得很乖：“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我谁都不想选，想一个人这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自己或许是真的喜欢齐时雨那张脸，以至于失了忆见到对方后也依然抑制不住地怦然心动，可自己不可能守着一张脸过一辈子，他跟齐时雨怎么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从前的小侍卫出身贫寒，不可能成为一心想要权势的宣王爷的唯一，后来的皇帝成了行尸走肉，连爱自己的能力都已经失去，更没办法去爱操纵着自己的帝后。
　　至于现在的沈停云，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连他自己都早已跟别人成过了亲，更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去爱齐时雨。
　　“明归，我想走，去个王爷找不到的地方，你能帮我吗？”
　　季明归伸手捏了一把沈停云的脸颊，朝他笑道：“行，我把你藏起来，保证这辈子他都找不到你。”
　　--
　　齐时雨在金月阁外守了一整天，都没能等到里面传来的任何消息，直到值守的宫人第三次提出送他回住处，齐时雨才终于迈开了脚步，不舍地离开了金月阁。
　　如此两天，第三天金月阁门外终于没有了阻拦的侍卫，齐时雨才如愿踏入了殿中。
　　前些日子落的雪早都化了，雪水凝成了冰，走在地上有几分湿滑。齐时雨急着过去，鞋履沾得有些湿，快到内殿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还好他轻功不错，没有真的摔了。
　　内殿里很安静，季明归坐在窗前，喻寒依也在，只是原本躺着沈停云的床榻变得空荡荡，没了沈停云的踪影。
　　齐时雨慌了，冲进内殿询问沈停云的下落。
　　季明归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重重往齐时雨脸上打了一拳，齐时雨一个趔趄，不明所以。
　　“都是因为你，他连我都不要了。”季明归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看起来又急又气，“他昨天才醒，今天一早就不见了，陛下已经派兵去找，但云儿的功夫你是知道的，他若是铁了心想藏起来，普天之下谁能找得到他？”
　　齐时雨并不信季明归的一面之词，转头看向喻寒依。
　　喻寒依开口印证了季明归的说法，并且道：“他到底是朕的小叔，朕本来想着，留他在京都，封个王位，说什么也不会亏待了他。可昨儿见了他，跟他说了以后，他不愿意，非要走。没想到谁都没告诉，昨晚趁着夜色就走了。”
　　说完喻寒依伸出手，露出了掌心里一张折叠的信笺。
　　那信笺叠得工整，展开的字迹有些青涩稚嫩，是小侍卫的笔迹。
　　“江河湖海，处处为家，他年若有相逢日，马上遥赠一枝春。”
　　齐时雨沉默良久，低头看着双手手腕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叹息了一声，说：“原来他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唯恐我不让他走，想方设法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可他怎么就忘了，现在的我，拿什么去留他？”
　　“朕会尽力找他，相信只要时间够久，迟早找得到的。”喻寒依说。
　　季明归打出的那一拳用尽了力气，齐时雨的侧脸肿了一块，看起来十分可笑。他摸着脸上肿起的伤，摇摇头说：“不必了，我能找到他第一次，也相信自己能找到他第二次，哪怕是花上一辈子，我也会找到他。”到时候再跟他好好谈一谈，好歹再见上一面。
　　只是不知，介时的小侍卫，是不是真的愿意相逢泯恩仇。
　　季明归没拦齐时雨，倒是喻寒依欲言又止，话没说出口就被季明归拦了下去。
　　“我只希望，云儿这辈子也走走运，别再给你碰上。”季明归说。
　　齐时雨朝他挥了挥手，说：“看命吧，兴许遇见现在的我，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十里长亭，彻底没有人相送，但齐时雨却觉得无比轻松。他也没有想好自己再见沈停云时到底能怎么样，但只要他们都活着，就至少还有未来。
　　内殿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季明归口中不告而别的沈停云。
　　沈停云望着殿外，朝季明归问道：“他走了？”
　　季明归点头，冷声说：“他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想到，你其实就在京都城里，从来没有离开过。”齐时雨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那他就永远也找不到沈停云。
　　沈停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面对齐时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他，重活了两次，既不想恨他，也不想再爱他，如果真能逃避一辈子，他就愿意躲上一辈子。
　　或许要过上几十年，等一切的伤疤都淡忘在了记忆的长河里，他们真的彻底忘却彼此的时候，沈停云才能真正做到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爱了半生，折辱自己良多的男人好好谈一谈。
　　“其实方才寒依的话是认真的，他真的想给你封个爵位，你毕竟是他的血脉亲人，当年的事情是齐时雨胁迫，他连齐时雨都已经不怪，也早都不怪你。”小皇帝是真的渴望亲情，有个小叔能在身边陪着，也挺高兴，只是朝臣们不会轻易让沈停云以皇亲的身份回朝。
　　沈停云拒绝道：“在京中怎么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何必要陛下为难？”只要能活下去，荣华富贵也没有什么好要的，而且自己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好歹有些能力，比起当一个王爷，喻寒依会用得到自己。
　　作者有话说：
　　*齐时雨55章重新出场，姐妹们选择性购买，建议购买下一章，这样故事会连贯性会比较好。
　　*明天社畜可能下不了班T^T，停更一天，周四补。本文依旧是两更一休，如果有榜单任务会直接加更，请假会在当天更新的作话说明。

第52章 明鉴司
　　玉钩巷银湾坊，莺歌燕舞声声催人，小倌韶阳刚刚送走了熟客，回到屋内还未来得及歇下，几片金叶子就从敞着的窗口飞了进来，跟晚风吹来的落叶似的。
　　韶阳两指往桌上一抹，轻车熟路地将金叶子收入怀中，朝着窗外露出了一双梨涡。
　　“大人可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来得也够早，不知道这次想问什么？”
　　来人是明鉴阁正使。明鉴阁在三省六部之外，是两年前皇帝亲设的机构，说白了就是一群只忠于皇帝一人的鹰犬。听闻当年谋逆被诛的宣王，就是靠这样一群人联络的心腹。
　　银湾坊这地方寻花问柳的客人太多，龙鱼混杂，三教九流的消息都有，韶阳身为坊间的摇钱树，周身熟客多了，知道的消息自然也多，明鉴阁来买消息已经是寻常。
　　正使看起来还很年轻，一张脸称得上英俊，五官如刻，特别是一双略略下垂的眼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真和无辜，总让韶阳觉得特别真诚。但韶阳也知道，混在皇帝身边的人，不可能是真的人畜无害。
　　听了韶阳的疑问，正使嘴角弯弯，怀里又掏出了两片金叶，在韶阳面前晃了两下，随后收回怀里，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吏部李侍郎设宴，请了坊里不少人。”
　　正使话只说一半，怀里的金叶子就勾着韶阳，把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给提前答了。
　　“奴家有幸，也在受邀之列。李家外室的寿宴，原也不是什么大宴，只是实在得宠，侍郎大排筵宴，府里更是琳琅满目，连我这坊里小倌都跟着开了眼界。”韶阳说着拿腿勾了勾正使，“前代的瓷器，文人的墨宝，异国的贡物，怕是公侯显贵之家也是轻易不得见的。”
　　银湾坊里的小倌，个个调教得磨人，玉藕似的腿那么一绕，能把人心也给绕进去。正使笑了两声，挑起韶阳下巴问道：“也不知道李大人月奉几何，竟能购置得这些奇珍在手？只是李府到底也来往有客，怎么旁人见不得，偏偏你见得？”
　　“这些东西若不是李大人喝多了酒有意炫耀，又怎么可能拿出来？兴许旁人也不会去外室厢房后的库房仔细搜。”韶阳说着靠近正使，嘴唇几乎与对方贴上。
　　李侍郎买卖官职的证据明鉴司已经在找，韶阳给的信息更是关键，正使心满意足，从怀里将还未给出的金叶子掏出，握着放进了韶阳手里，随后低声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韶阳笑笑，到底还是亲吻了正使。
　　唇分后，沈停云微微失神。韶阳的眼尾带着钩，单看眼睛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亲吻过后，韶阳自然而然去解沈停云腰封，将人往床上带。沈停云摆了摆手，说：“今儿就不必了，晚些时候还有事，刚从外头回来，得进趟宫。”
　　韶阳讪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显得意犹未尽。
　　沈停云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说道：“乖，办完手里的事情，再来好好疼你。”
　　触摸韶阳发顶的时候，沈停云恍惚想起从前在王府的日子，那时的自己和韶阳很像，仰视着宣王，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而宣王也和如今自己对待韶阳的态度一样，哄狗似的，不分缘由随口便能给出一句“乖”。
　　原来权势真的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天真无邪的小侍卫死了，记挂夫君的教主夫人也已经不在，两年前的京都城里多了一个明鉴司和一个凭空出现的正使。
　　从齐时雨篡位开始，喻寒依就彻底意识到了有一双能时时刻刻注视着朝野上下的眼睛的重要性。这双眼，要绝对中立，绝对忠心，同时绝对有能力，做好每一件皇帝想要他们去做的事情。
　　明鉴司油然而生。
　　沈停云本就是暗阁阁主培养出的下一任接班人，只是从前性格太软，做不到真正的薄情寡义，因此没能真正接下老阁主的班子。如今他经历了太多事情，天真无邪的性子终于被打磨了个干净，成了明鉴司最适合的首领。
　　喻寒依信得过他，也相信他能做好，把权利毫无防备地给了他，不过两年，明鉴司就成了朝野上下无比忌惮的存在。而沈停云也成为了满朝文武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的存在。
　　沈停云从韶阳的寝室里跳窗离开，轻功漫步在屋脊上，仔细数了数今天给出去的金叶子，觉得心疼，四片金叶子，够他几个月的俸禄了，还好买情报的银子从喻寒依的私账上出，否则沈停云宁愿自己卖身去银湾坊，也不舍得拿去买情报。
　　沈停云并没有直接进宫，转头去了李侍郎府上。他照着韶阳说的位置，顺利找到了李侍郎家藏在暗处的库房，拿了几个值钱好带的玩意，打算带回明鉴司。这些东西足以给李侍郎定罪，这个差事也算是顺利告一段落。
　　离开库房的时候，沈停云目光被一块刻着朱雀的玉佩吸引，想起朱明教图腾就是朱雀，便顺手放进了兜里打算回去讨好季明归。
　　做完一切，沈停云终于想起了自己还要回宫复命，这才迅速离开李府，没入黑暗。
　　沈停云先去了一趟明鉴司，把从李侍郎府里偷出来的证据交给手下，随后才去见喻寒依。
　　喻寒依看到他，话没多说，直接扔出一封密函，说是明鉴司派去南疆的暗卫带回来的，安疆将军呈给陛下的密信。
　　“应阳王在偷偷屯兵，欲行不轨？”沈停云诧异地看着那封信。他当年去过应阳，还差点死在那里。应阳一个小国，兵力人力都不足，怎么可能生出侵略大吕的念头？
　　但安疆将军柏修是小皇帝的表兄，他说的话，小皇帝不可能不重视。
　　“小叔，既然是自家亲戚送来的密信，还是劳烦你亲自去看一看，无事倒也罢了，有事让表哥协助你把事情平了。应阳归顺这么多年了，也难保会有异心。”
　　作者有话说：
　　韶阳：来一次？
　　沈停云：不必了，纯0

第53章 归家
　　沈停云没能来得及去见季明归，就被喻寒依唆使着连夜赶往了左江郡。
　　左江郡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沈停云还是小侍卫的时候，曾想过到了晚年就来这里定居，把攒的银子拿出来开一间客栈，顺便接济接济周边穷人。
　　但如今自己以后的生活该怎样，沈停云却不敢再随意畅想了，似乎只要想了，就一定不能被实现。
　　柏家镇守南疆近百年，几代人都未曾离开过左江郡，小皇帝已经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这位表兄，说了一堆肉麻的话托沈停云带给柏修。
　　柏修是个长相平实的男人，跟养尊处优的喻寒依从样貌上看不出任何相似。因为常年生活在湿热的南疆，皮肤晒得有些黑。沈停云把喻寒依要带的话说给柏修听，柏修谢完了恩，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说沈大人在陛下身边办事久了，连样貌也跟陛下长得相似了。
　　沈停云并不擅长应付这种过于热情的人，磕磕巴巴地顺着寒暄了几句，终于把话题扯到了应阳身上。
　　提到应阳，柏修才终于收了那股自来熟的劲儿，恢复了正色，把没能写在密信上的东西告诉了沈停云。
　　应阳王屯兵确有其事，屯的却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堆死人。
　　沈停云听不懂这话，死人怎么能拿来打仗？
　　“或许大人听说过朱明教圣物？”
　　圣物两个字一出口，沈停云就一个激灵，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了全身。当初他们在应阳，中计没能带走圣物，竟真的如宿心所言酿出了祸事？！
　　柏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这事儿说出来，我也怕沈大人不信，但跟南疆那边接触多了就知道，那块地方邪得很，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说不好。”
　　沈停云在秋瑟谷里呆了四年，各色蛊虫都或多或少见过，柏修说的事情深有同感。
　　“这也是咱们的探子带回来的情报，说那个奇怪的圣物，好像能养出什么不得了的蛊王，蛊王生的小蛊虫能寄宿在人的身体里，让死人复生，成为活尸。”
　　沈停云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宿心说圣物可以医死人肉白骨。这句话并不是说圣物可以治病的意思，而是指圣物养出的蛊王能让死人看起来如同生前一样。
　　“那些活尸将军可见过？”沈停云问。
　　柏修摇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对陛下如实相告的原因，单凭探子的一面之词，确实不能判定到底是真是假，但最近半年来，南疆附近的一些村落里，一夜间没了人，有人报官以后去查看，村里鸡鸭牲畜都在，就村民全都跟蒸发了似的，唯一的线索就是有人看见说在这些人失踪前见过应阳军队出没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派探子前去看个究竟。”
　　说完了正事，柏修要留沈停云晚膳，说难得过来一趟，得接接风。
　　沈停云没答应，明鉴司初立，人手也不是很充足，他必须尽快处理完南疆的事情赶回京都。
　　柏修拦不住他，询问要不要派些人协助。
　　沈停云不假思索地摇起头，又不是要打仗，要这么多人反而容易暴露行踪，他早都习惯了独来独往。
　　在去应阳之前，沈停云先去了秋瑟谷。
　　秋瑟谷还是老样子，他进谷的时候连看守都没换人。几个看守见了他，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争着要带沈停云去见祭司。
　　沈停云拒绝了他们，说想自己走走。
　　他过去是真把这里当家，也喜欢谷里真挚的教众们。
　　进谷以后沈停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宿心，宿心看见他眼睛都直了，一个健步冲上来，裙子都几乎走光。
　　“怎么回事？你醒了多久了？齐时雨跟你都没有消息，桑梓以为你死了，哭了好久。”宿心絮絮叨叨说着大段的话，似乎想一口气把沈停云这两年经历的事情了解个遍。
　　“齐时雨呢？我怎么没看见他？”在宿心的眼里，沈停云和齐时雨依旧是被蛊毒绑在一起的人，分开一里路就会死。
　　沈停云摇头，齐时雨那天从皇宫离开后，他就再没见过对方。明鉴司只能监察朝堂，还没有发展到可以窥伺江湖的规模，齐时雨的现状他也不清楚。
　　听了沈停云的话宿心才知道季明归没死，好好活在皇宫里，只是被皇帝拘着不能回来。
　　宿心气得骂了句脏话，说季明归太过分，活得好好的却连个信也不给。
　　接着宿心又骂齐时雨，找到了救沈停云的办法不回来告诉大家，让谷里跟着提心吊胆，随后又骂回了沈停云，说他没心没肺，醒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
　　沈停云笑着接下了宿心的骂声，难得生出了家的感觉。沈停云路上跟宿心说，好好一个活泼的小姑娘，长大了不少，性格也跟着变了，平日里少跟桑梓姐学，骂起人来也太狠。
　　宿心撇撇嘴，也说沈停云变得不一样，以前多可爱，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不像现在，说话的本事学了一套一套，跟从前的季明归差不多贼。
　　沈停云不知道宿心话里有几分认真，但清楚自己确实变了不少，跟从前宣王府上的小侍卫几乎是两个人。变得更加精明，官场上摸爬滚打会了些人情世故，也不再跟从前一样喜欢钻牛角尖。
　　宿心说桑梓现在是新的教主，因为不是南疆人所以很多事没办法服众，大事还是得靠着自己。
　　沈停云能看出来跟季明归相比，宿心更喜欢桑梓，季明归在的时候揽权过多，宿心只是个吉祥物，只有辅佐桑梓的时候才能有所作为。
　　终于走到桑梓的住处，宿心站在门口就大声说道：“看我给你把谁带回来了，你今天可得好好谢我。”说着一溜烟就走了进去。
　　沈停云不知道桑梓见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憋了半天才在门外开口，怯生生地朝屋里人喊了一声姐。
　　桑梓站在门内，将眼泪硬憋了回去，良久后才隔着一道门厉声斥道：“沈停云，你还知道回来？！”

第54章 城门外
　　沈停云挨了桑梓的一顿揍，才安稳地坐到屋里。
　　在桑梓的嬉笑怒骂声下，沈停云想起从前在居龙殿的时候，桑梓负责监视自己，闲暇时候就自顾自地讲些过去的经历，教自己如何使用画笔，温柔得跟三月的风似的。
　　此刻记忆里的温柔姐姐正翘着脚靠在椅子上，拿着画笔的手晃了晃，笔尖指点着说：“那能一样吗？在皇宫做事，总得委屈着自己点儿。”现在手里有了权，不仅不用忍气吞声，气势不够了还会镇不住手底下的人。
　　沈停云笑笑。他跟桑梓正好相反，桑梓屈居人下的时候是忍着性子，没人管束了才敢显露自己真正的模样。而自己越是爬得高，越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发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明鉴司的日子简直如履薄冰。
　　沈停云整理好被桑梓蹂乱的头发，把自己的真正来意说了出来。
　　桑梓冷笑一声，说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到了有求于人的时候，才想起来南疆还有他们这几号人。
　　“没有的事，一来我这两年忙着给朝廷当狗，每天忙到三更，抽不出时间。二来也怕撞见齐时雨，不敢轻易离京。”
　　齐时雨不是好人，但在南疆时多少能看出对沈停云有些真心，桑梓不好评价自己的这位旧主，只点点头，终于跟沈停云聊起正事。
　　沈停云说完来意，接着问她知道多少关于圣物的事情。
　　桑梓看了眼宿心。她不是土生土长的朱明教的弊端到这种时候就暴露无遗。圣物丢失太久，教内文献资料都含糊不全，圣物的真正作用都是教内上层口口相传，多数教众知之甚少。
　　“哎，多亏我是祭司，多少知道点儿，其他人，别说几位阁主，就算是明归哥哥恐怕也是一问三不知。”小姑娘享受那种被人寄托希望的感觉，对着沈停云和桑梓的问题更是知无不言。
　　宿心说的跟柏修差不太多，但比他知道的要更加详细。
　　圣物确实能养出蛊王，蛊王则可以操纵生下的小蛊虫。小蛊虫寄生在尸体上能让死人如生前一般行动，但不会拥有生前的意识，一切行为都听从蛊王宿主的指挥。
　　“所以蛊王宿主是有神识的？”沈停云问。
　　宿心托着下巴想了想：“理论上是这样的，但谁都没见过蛊王，更别说宿主了，也不能确定真假。”
　　“那如果将这些活尸建成军队，必然是无坚不摧的？”一个只听从蛊王宿主指挥的活尸军队，既上下一心又不惧死亡，有自我意识的活人与其作战，怎么可能赢得了？
　　宿心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我不信圣物在教内的时候没人起过歹念，这天下也早就是活尸的了。这些活尸其实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弱点。”
　　随后宿心又把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活尸只听从宿主指挥，没有独立的意识，也就是说，没有宿主指挥，活尸就没办法行动。”
　　沈停云豁然开朗，问道：“所以宿主一旦重新回归死亡，活尸就会重新变回一具普通尸体？”
　　“也不尽然，毕竟蛊王不傻，知道逃命，不会赖在已经无法操纵的宿主身上。”蛊王会在宿主重归于死亡的瞬间离开宿体，迅速寻找下一个寄宿目标，但想要彻底铲除蛊王，也就只能趁着这个机会。
　　“但如何才能找出宿主？”沈停云沉吟道。听宿心所言，只要解决掉宿主和蛊王，应阳之患就理应迎刃而解。
　　宿心托着下巴摇了摇头：“我记得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能分辨出宿主，记不清了……若是想起来了，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告诉你。”说完宿心给了沈停云一个瓷瓶，说是里头装了蛊虫，只要随身带着，教内的鸽子就能找到他。
　　沈停云道了谢，拒绝了宿心留他在教内过夜的邀请，打算赶往应阳。
　　桑梓把人拦住，问他是不是过去找死。
　　沈停云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杀了仓铭，这张脸很有可能会惹上麻烦，不好糊弄过去。
　　“所以还是得靠我。”桑梓话是对沈停云说的，眼睛看着的却是宿心。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胜负心激了起来，拽着沈停云问他自己提供的情报难道不比桑梓画的一张皮有用得多？
　　沈停云两边得罪谁都没自己的好果子吃，但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干脆不说。
　　“行了，别闹云儿了，跟你开个玩笑，犯得着这么激动？”桑梓开口让宿心消停了下来，拿笔给沈停云易容。
　　她太久没握笔，但技艺却没有变得生疏，一会儿过去沈停云就彻底变了模样。
　　“没人修补能坚持十天，足够吧？”
　　沈停云蹭了蹭自己脸上的妆，点头说：“要是明鉴司能有这本事多好。”暗卫们查案办事也都能方便许多。
　　“走狗你一个人当就行了，我这天高皇帝远的有多自在，你根本想象不到。”桑梓轻笑一声，“若是真的想学，去找我师弟学去。”
　　沈停云一口答应，说今年卫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就去找桑茂，但只怕卫将军不舍得把夫人留在京里。
　　桑梓收了笔，忽然听沈停云问道：“你这些年，有没有见过他……”
　　虽然他们两个上一句话聊的还是桑茂，但桑梓不会天真地以为沈停云会询问桑茂的事情，能让对方这样的人，必然只有齐时雨一个。
　　桑梓摇头。她原以为他们两个都已经死了，是当真没有料到还会有重逢的日子。
　　“其实当年的事，也不能完全怨他。”桑梓轻声说道。当年的事情太复杂，当时站在齐时雨的视角看，自己喜欢却不敢言说的小侍卫杀害了可以协助自己夺取皇位的救命恩人，还有本以为可以全然信任的心腹牵涉其中，换成谁都会崩溃。
　　沈停云摇头，说：“可我就是怨他。我当初恨不得把命给他，他要做什么，我都乖乖听着，连反抗都没有，结果最后他却连我的一句辩白都不听，一心想要我死。”
　　他越是知道那些事不能完全怪齐时雨，就越是怨恨他。
　　明明只要再多一份的信任，再多一份的爱意，他们就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齐时雨阴鸷多疑，活该孤家寡人，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桑梓没有再多说，让下人给沈停云备了些干粮，嘱咐他一路小心。
　　沈停云花了半日才走到应阳边境。
　　边境城门紧闭，守卫很多，没有证件就根本没办法过去。
　　沈停云坐在城门外的客栈观察了许久，半天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往，一个偌大的国家，似乎除了守卫再无其他居民。
　　心里正疑惑着，客栈的掌柜先开了口：“公子可是在想着如何进去？”
　　沈停云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我还在想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好像根本没见过寻常百姓。”
　　掌柜脸色一变，诡异的笑容挂在了唇角，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应阳国里，哪还有什么活人？”

第55章 月圆之夜
　　“这应阳国里，哪还有什么活人？”
　　掌柜的话甫一出口，一阵冷风吹来，迫使沈停云打了个寒战。
　　寂静得过了头的城门，显得格外诡异，沈停云朝着离自己所坐之处最近的守卫的方向望去，猛然发觉那守卫脸色清灰，巡逻时的脚步也僵硬迟缓，根本不像活人应有的模样。
　　“但我必须进去。”沈停云说。应阳已经在它的掌权者手中变得畸形可怖，并且开始威胁起大吕的臣民，沈停云必须阻止更多的人被迫成为行尸走肉。
　　“即便公子有无双的本事，可别忘了一点，活人哪里斗得过死人？应阳已经锁国月余，为的是防止尚未尸变的百姓逃离，也怕被周边察觉。这些守城的活尸接了命令，只有见了通行证才能放人。”掌柜提到通行证的时候，咬字刻意加重了许多。
　　沈停云明白了掌柜的意思，指尖轻点桌沿，问他怎么才能把自己带进去。
　　掌柜嘿嘿笑了两声，说公子是个爽利人，他最喜欢跟爽利人打交道。
　　“应阳虽大半都是死人，但终归还有活人在，有活人就需要有供给。”应阳是靠着大吕庇护的小国，又潮湿多山，只能保证最基本的自给自足，普通百姓受得了，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却难以忍受，因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商队前往国都运送补给。
　　只要沈停云银子给到位，就一定能跟着混进去。
　　沈停云按照掌柜给出的价码甩给了对方几张银票，掌柜含笑着收了银票，告诉他有一支商队隔日就会进去，沈停云在客栈等着，介时一定想办法把人带进去。
　　沈停云知道急不得，便在客栈开了间房住了下来。
　　可以操控活尸的蛊王宿主必然身居高位，这队商队既然是给王室运送货物，自己就可以趁机跟着混入王宫，找到宿主。
　　两天后，运送着货物的牛车如期而至。
　　掌柜把沈停云引荐给了商队的领队，领队显然不是第一次带人进去，一见面就把话先给沈停云说明白了。
　　“这里面现在基本上没有活人，我们一行人负责把货物送进王宫，你想跟到什么时候就跟到什么时候，但我们在里头自身难保，更不可能保全你，你进去了就得靠自己，躲着点儿士兵，没有通行证的话，被抓了就得关起来做成活尸。”
　　沈停云点头，问他什么时候进去。
　　领队摆摆手，说：“明个一早再说。今儿是十五，我们阁主夜里没办法行动，只能等明天。”
　　沈停云纳闷，心说这阁主又是个什么人？怎么初一十五的还挑日子，今晚不能进城？
　　但沈停云却没有多问。能给应阳王族运送货物并在应阳城内全身而退的商队，其身后必然大有来头，自己知道得越多，反而死得越快。
　　入了夜，商队早早睡下，客栈再度恢复了一阵宁静。
　　今夜月圆，原本如墨的夜色也平日里亮得多，领队入夜前嘱咐过，商队明日破晓就要进城，沈停云今日最好尽早睡下，夜里也不要随意出来走动，免得打搅了旁人休息。
　　这嘱咐有些欲盖弥彰，似乎是在警告沈停云今晚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不要出来。沈停云在屋内看了片刻夜色，便准备睡下。
　　头还没沾上木枕，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呻吟从不远处的房间传来。
　　这声音虽然惨烈，却相当微弱，声音的主人显然尽力在抑制自己的呻吟声，但沈停云习武，耳力不错，被全力压制住的声音还是顺利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推门出去，客栈早已熄灯，走廊上黑黢黢一片，在声音的烘托下更显得诡异。
　　最奇怪的是今夜客栈里住满了商队的人，却每间房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
　　……是他们已经习以为常，还是这声音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得到？亦或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停云想起领队的入夜时像警告一般的嘱咐，更燃起了他想要探寻真相的想法。他寻着声音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房间外。声音就是从这间房中传来的。
　　随后沈停云在窗上划开了一个小洞，朝里面看了一眼。
　　月色很亮，沈停云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隐约约看见房间的地上有个人，看身形应当是个男人。
　　男人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衣衫也是散的，上半身毫无遮掩，对方跪坐在地面上的时候，沈停云能透过月光看到他漂亮的胛骨。
　　但男人现在的样子与好看并不挨边，他如一头受伤的野兽，抱着自己的右臂，喉中不断发出低吼。他在竭力不让声音传出，但此时此刻的痛苦却并非可以随意抑制的。
　　沈停云看不见男人的脸，却能想象到对方因为痛苦而狰狞到变形的五官。
　　“谁在那里？！”男人忽然回头，眸子死死地盯向窗外，在痛苦的折磨中硬是挤出了怒火中烧的话语，“我是不是说过，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明日一早，你便回楼里领罚吧。”
　　男人长发挡住了脸，沈停云却毫无理由地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个美人。
　　“不说话是不是？”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压。但沈停云伴君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并没有因此感到一丝恐惧。
　　他开口说道：“我不是你们商队的人，只是需要进应阳，不得不跟你们同行。”
　　沈停云忽然发现，自己的话刚一出口，男人的呼吸便急促了几分，甚至身子也朝自己的方向倾斜了些许。
　　是自己的声音有什么问题？
　　“你……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沈停云早已不是多年前的傻小子，面对眼前身份不明的男人，绝不会开口多说关于自己一个字。
　　他反问：“那你又是谁？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先自报家门比较礼貌一些？”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嘴唇稍稍抖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尚未出口的话被一阵低吼代替，血肉当中的疼痛让男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良久后，他踉跄着从地面上爬起。天边黑云遮月，夜晚一下子暗了起来，阁主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给自己披上的衣衫，坐在桌边开口道：“我是听雨楼黑云阁的阁主。”
　　听雨楼个是贩卖情报的江湖组织。他们在江湖上广开商铺，大吕境内大小城镇都有听雨楼的人，因此消息来源格外灵通。
　　当年季明归想要齐君郎的行踪，也是从听雨楼买来的情报。
　　沈停云显然没有想到，这批商队竟会是听雨楼的人。
　　“我不过是一个江湖上的小混混，远没有阁主的来头大。”沈停云说。
　　“那还请进来一叙。”阁主说话间点燃了桌上烛台，幽微了夜色里，沈停云看见了那张他连梦都不敢梦见的脸。

第56章 若是初相识
　　齐时雨已经失踪多年。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喻寒依派出跟踪的暗卫。
　　彼时齐时雨刚刚踏出城门，暗卫就彻底失去了目标。那时喻寒依才知道，原来齐时雨真正不想让人跟着自己的时候，谁都找不到他。
　　齐时雨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江河湖海之中。
　　沈停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但短短两年，两人竟又在南疆相遇，对方还成了听雨楼的一位阁主。
　　阴魂不散……沈停云轻咬下唇，脑海里只出现了这四个字。好像他们之间总有一双手，牵扯着两个人，无论天涯海角，分道扬镳，也总会再见。
　　齐时雨已经打开房门，两人相对着，沈停云逃无可逃。
　　但齐时雨有脸盲之症，应当认不出自己，沈停云自欺欺人地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听雨楼吗？”齐时雨话一开口，沈停云就知道自己是想岔了，对方在目光第一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已经认出自己，“因为那里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想要在偌大的江湖上找一个根本说不出样貌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里。”
　　桑梓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但改变了沈停云的容貌，却改变不了身形和声音，这世上也只有齐时雨能在没能看见沈停云脸的情况下认出他的身份。
　　昏黄的烛火映在齐时雨容色无双的脸上，在一抹苍白中融进了诡异：“但是我想错了，我找遍听雨楼十二阁，恨不得把江湖都翻过来，也没有翻出你的消息。我那时就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能在听雨楼的眼皮底下藏住一个人的地方，只可能是朝堂，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停云没有开口去回应齐时雨的话，他知道只要做出反应，便是自己输了。
　　“但我得到应阳出现活尸的消息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前来，因为我觉得兴许能在这里碰到你。”
　　沈停云笑笑。他了解齐时雨，齐时雨也了解他，今日相逢原就是必然。
　　他满脸天真地问：“阁主莫非认错人了？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在明鉴司和各路人马虚与委蛇，让沈停云学会了装傻。只要自己会装，假的也能成了真。
　　出乎沈停云意料的是，齐时雨竟没有坚持。
　　齐时雨叹了口气，伸出手说道：“算了，你既然不想承认，那权当你我从前并不相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听雨楼黑云阁阁主，齐时雨。”既然沈停云愿意演，他不介意装作初识的样子。
　　从前的事情很难说谁是罪魁祸首，但齐时雨知道，一切的症结还是自己不够爱沈停云。
　　当初的自己有比沈停云更在意的事情，贪图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错认了年少时的恩人，又怀疑着小侍卫企图辩白的话语。各色的阴差阳错混在一起，让他们走进了最惨烈的那个结局。
　　他做梦都想着重新来过。
　　回到与沈停云第一次见面的雪夜，就算是骗也要把对方骗着带回王府。
　　或者回到自己第一次以宣王的身份踏入暗阁的时候，一眼认出了在老阁主的身边怯怯地站着的那个小侍卫，紧紧地抱住对方，跟他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如果他喜欢，自己就让他坐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自己在皇位下守护他一辈子。若是不喜欢，自己就放下王府的一切，跟他一起浪迹天涯。
　　可惜所有关键的节点，自己都做错了，选错了。
　　……若是这双眼能同寻常人一样，看得清心爱之人的样貌，是不是就能更容易地分清是非黑白？
　　齐时雨双手掩住自己的双目。
　　没有用的，无论多少次，自己都认不得小侍卫的模样。明明眼睛是眼睛，嘴巴也是嘴巴，可自己为什么偏偏看不清这张脸的样貌？
　　沈停云爽朗地笑起来：“我是江湖上无门无派的一个小混混，你可以叫我……”他琢磨了一下，最终说道：“我叫方濛。”
　　他们两个本就是从方濛和齐时雨开始的。
　　齐时雨松开手，与沈停云握在一起，当真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客气。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进了应阳境内必须小心谨慎，方大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齐时雨的逐客令出来，沈停云也不再继续停留，齐时雨愿意配合着装作不认识自己，他求之不得。
　　只是沈停云心有疑惑，齐时雨方才在房中饱受折磨的样子实在令人费解，难道是听雨楼为了控制阁主给他下了毒？
　　沈停云离开后，齐时雨长舒了一口气，下一个瞬间直直地跌倒在了房中。
　　他已浑身冷汗，血液中席卷而来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他找了块帕子塞进嘴里，让自己彻底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他找了沈停云两年，终于如愿以偿，但却偏偏是在今天晚上。
　　当年被留在体内的母虫远比他想象中的要磋磨人，两年来的每个月圆夜，他都饱受着与今夜无二的折磨。
　　他答应过季明归，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沈停云知道。齐时雨还以为沈停云会问自己，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他们两个，真的已经是陌生人，毕竟只有陌生人才会有意地保持边界感，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犯他人的隐私。
　　疼痛的折磨中，齐时雨发现自己笑了起来。
　　原来身体疼到了极致，反而是会笑的。只是他说不出到底是心里更疼，还是身上更疼。
　　齐时雨昏倒在了地上，隔日被手下隔着窗子叫醒。
　　沈停云已经整装待发，迫不及待要前往应阳国都，结束掉他们两年前不得不留在这里的圣物惹出的惊天错误。
　　齐时雨当然不信沈停云昨夜所言，当真以为他这些年成了漫无目的的闲散客。他早猜到了沈停云在为喻寒依做事，因为只有喻寒依才能做到彻底掩盖住一个人的踪迹。
　　黑云阁的商队有通行证，很轻易地就进了城门。
　　与守城侍卫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沈停云闻到了一阵明显的恶臭。夏日天热，沈停云从侍卫接过通行证的手上看到了蠕动着的蛆虫，差点将早饭一并吐出来。
　　“照这样下去，他们不会腐烂吗？”终于过了城门，沈停云心有余悸地问道。
　　领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齐时雨开了口，说：“那些幼虫寄生在活尸的脑中，即便是肉身腐烂只剩了骨头，也能行动自如。”他已经重新束好冠发，衣衫讲究，嘴角带着和煦的笑，谁也不敢将其跟昨夜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联想在一起。仿佛昨夜沈停云月下看见的，只是一道脑内幻出的虚无人影罢了。
　　“不知道方大侠打算和我们同行到何时？”齐时雨彬彬有礼的态度，当真像对着完全陌生的人。沈停云没来由地胸口一紧，蹙眉说道：“我是为了解决应阳之患前来，打算先进王宫找到蛊王宿主。”
　　“黑云阁的商队只会将货物送到国都驿馆，不会进王宫。”齐时雨说。
　　沈停云点头。听雨楼只是个江湖门派，应阳如何原也不干他们的事情，黑云阁的人没有理由协助自己进去。自己此番进来，本就是做好了孤身作战有去无回的准备。
　　齐时雨忽然再度开口说道：“但我会奉陪到底。方大侠不知，我也曾和应阳王族有过数面之缘，当年不小心把东西丢在了这里，理应回去看看。”
　　沈停云又怎么会不知道齐时雨来过这里？当初他们两个一起过来，杀了仓铭，遗落圣物，差点就一道死在了那里。
　　要是真的一起死在那里就好了，沈停云想。

第57章 潜行
　　阔别数年，应阳早已从从前人口兴旺的边陲小国，变得荒无人烟，荒草几乎满上道路，昔日的农家良田间也再无了耕作百姓。
　　到处都死气沉沉，带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食腐的鸟类分散在屋檐各处，凄厉的鸣叫给城郭留下了唯一的生气。
　　不出两日便从边境到了国都，国都稍稍好些，路上还有些活人。
　　商队抵达运送货物的驿馆，稍稍整顿休息。应阳不是太平地方，等待朝中负责采买的官员清点完毕货物，他们便会立刻离开。
　　沈停云坐在驿馆门边，望着不远处的巍峨宫城，朝领队询问该如何进去。
　　领队常年来往应阳，理应知道得比自己多。
　　但领队显然没能给出他想听的回答，只道：“听雨楼不涉国政，那种地方我们躲还来不及，怎么进得去。”这话说出口有几分心虚味道，沈停云并不信对方所言，怀疑地打量着领队。
　　齐时雨见沈停云舍近求远，询问领队却不多问一问自己，心里酸得厉害，但嘴上只淡淡说道：“方大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停云回头看了齐时雨一眼，道：“阁主说过，自己当初来过应阳，也有些故旧，真不怕旧人仍在，一眼想起从前？”
　　从前皇帝派人追他们的景象仍历历在目，沈停云可不想刚一混进王宫就被从前见过的人逮个正着。
　　齐时雨反问：“方大侠难道在应阳就没有什么旧人。”
　　沈停云指着自己的脸说：“阁主又怎么知道，单单凭借皮囊，就能被旧人认出来？”齐时雨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丝炫耀的意思。跟眼前的人得意时的妙语连珠不同，当年的小侍卫完成了任务也会跑来朝自己炫耀，笨口拙舌的，摇着尾巴，令人无比怜惜。
　　齐时雨眼下立刻就明白了，沈停云的容貌被桑梓改过，因此才会大摇大摆走进应阳。他们这些做暗卫的，骨子里带着谨慎，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保证万无一失，不能出了事情牵连主上。
　　可惜自己连沈停云原本的模样都认不出，更不必说如今易容后的他。但也唯有如此，自己才能不被皮囊蒙蔽，一眼就知晓对方身份。
　　齐时雨并不担心遇到什么人，王宫那么大，多少侍从一辈子都见不着君颜一次，他们不可能这么凑巧遇见应阳王。
　　齐时雨指着几个人抬进驿馆库房的御供金瓜，说道：“听雨楼既然敢朝着江湖贩卖情报，就自然有得到情报的办法。”
　　那装着金瓜的箱底有个镂空夹层，不大不小正好能容得下一人。三五箱的金瓜，一趟便能浑水摸鱼进去三五个人。金瓜被送去人员往来繁杂的膳房，应阳未出事前，楼里有专门的人在宫外负责接应，一次能带走许多消息。
　　领队吓了一跳，不知阁主为何把楼里这种秘事都告知了一个初次见面的江湖侠客，此事若是传出去，日后谁还敢跟听雨楼做生意？
　　齐时雨示意领队别怕，朝他说道：“你日后便会知道，有的江湖人，是没有来处和归处的。”方濛只会出现在江湖上一次，听雨楼的秘密，谁也不会泄露出去。
　　今日商队休整，递交货单，明日宫中官员才会前来验收。
　　商队一行在客栈用过晚膳，都早早睡去，唯恐入睡得晚了，不小心往窗外一瞥，就瞧见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弄得一夜无法安生。
　　齐时雨却没睡，去了沈停云那里，美其名曰是前来交换情报，商讨进宫的事宜。
　　沈停云依旧与白日里一般，装作不认识他。
　　齐时雨对此十分配合，毕恭毕敬地到了沈停云房里，说话的语气都向对陌生人一般客气。如果沈停云不是还记得当初的宣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就几乎真的相信现在自己见到的这个温润如玉的人是真正的齐时雨了。
　　如今的齐时雨这样对自己，令沈停云不得不怀疑起对方的目的。
　　他可不信齐时雨会真的喜欢自己，或者说他并不相信齐时雨会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单单纯纯地去喜欢上谁。
　　齐时雨打算算计他的什么？权势？地位？还是其他的东西？
　　“你知道蛊王宿主的事情？”齐时雨问。
　　齐时雨身在听雨楼，会知道连朱明教寻常教众都不知道的秘密，令沈停云并不意外。他点头说了声多少知道些，随后将宿心说的东西告诉了对方。
　　他可不是齐时雨，没有那么重的疑心。既然决定了要相互合作，自然要把已知的情报全都分享出去。
　　齐时雨点头。显然沈停云说的这些，他也全都已经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谁会成为宿主？”齐时雨问。
　　沈停云说：“宿主动辄号令百万活尸，必然是身居高位，很得应阳王信任的人。多半会是王族。”
　　“但王族这么多人，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宿主与其他活尸不同，能与生前模样别无二致，而且还能留有意识。这意味着宿主拥有真正的永生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利。
　　沈停云不是没考虑过应阳王会选谁，但一来王族人数众多，除却王族还有应阳王的心腹能被利用。二来应阳国内王族关系复杂，作为异国人的自己单凭借三言两语的情报不可能分辨出应阳王与其孰近孰疏。
　　“那你觉得呢？”沈停云问。
　　齐时雨见自己还能帮得上忙，心里有几分开心，说道：“听雨楼得到的消息，应阳应当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出现了第一个活尸，也就是说那时必然早已有了宿主。”
　　沈停云点头，问他然后呢。
　　齐时雨话锋一转，说道：“方大侠，听雨楼的情报，可不是白给的。”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银子俸禄不多，出来一趟也没带多少钱，都给了客栈掌柜，现在几乎身无分文。沈停云也并不觉得齐时雨想要的会是自己手里的几两银子。
　　齐时雨稍稍倾身，往沈停云面前靠了靠，似乎是想要亲吻。沈停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但随后发现，齐时雨并不是想要触碰自己，而是笑笑说道：“在应阳的这段时间，你必须跟我同行。”
　　“就这样？”沈停云不敢相信齐时雨会只要跟自己同行那么简单……一定有所图谋……一定的……
　　“就这样，你要是答应了，我就继续说。”他已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贪心，只敢往前争取一点点，其余的什么都不敢再多要，唯恐自己抓了半天，最终只能得到一场幻梦。
　　沈停云没有等来自己想听到的答案，眼前这个看起来单纯又天真的齐时雨让他觉得陌生。
　　“宿主同活尸一样，也须得是死人。养出蛊王需要时间，而蛊王诞下幼虫也同样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宿主必然已经去世一年半以上。”
　　沈停云听明白了齐时雨话里暗示的意思。
　　应阳王兴许能找到愿意为了蛊王献出性命的死士，但人心复杂，他并不敢确保得到了权势的死士到底会不会永远忠心自己，唯有自己人才能真正利用。
　　一年半之前死去的王族……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仓铭”的名字。
　　齐时雨点头，笑着看向沈停云。他一直知道，小侍卫不是真的呆呆傻傻，只是从前对着自己，满心满眼只剩了一个人，才显得对方好像什么都不懂。
　　现在没了自己挡在他的心里，他就什么都懂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努力，争取下周完结掉。

第58章 没有讲完的故事
　　只要原本早该入土的仓铭仍好好活在宫中，那么就能证明他当真成了宿主。
　　确定了目标与进宫的办法，沈停云一夜睡得难得安稳。
　　隔日一早领队就带着沈停云进了装着金瓜的箱子暗格里。暗格专为藏人而设，从外部看不出来什么，但内含乾坤，不仅空间充足，还有能窥伺箱外情况的小孔。
　　沈停云和齐时雨分别藏身在了两个箱子中，被宫里采买的奴才从偏门抬进了王宫，暂且放在了存放瓜果的库房。
　　库房门被彻底锁上后，沈停云才敢有所动作。
　　他推了推侧边小门，却发现原本领队轻易就能划开的小门巍然不动，好似有着千斤的力气赌在门外，再出去不得。
　　沈停云冷吸一口气，加大了拉扯小门的力气。难道这门从内里打不开，必须得从外才能开启？但若当真如此，听雨楼自己的人该如何出来？
　　尝试了几次徒劳无果后，沈停云不得不朝齐时雨询问：“阁主，你出得来吗？”
　　齐时雨那边却没有丝毫的回应。
　　沈停云又喊了几声阁主，见依旧没人回答后又唤了几声齐时雨的名字。
　　库房空荡荡的，沈停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回声，再叫两声恐怕连周围看守都要被召来。
　　沈停云加大了力气，试图用武力将门拆解开，但藏人的箱子设计精妙，大抵为了防止被人为破坏暴露听雨楼的秘密，请能工巧匠精心加固过，根本轻易无法劈开。
　　一股绝望忽然就涌上了沈停云心头。
　　黑暗中，他清晰的意识到，如果自己一直无法打开眼前的这扇小门，恐怕自己再也没办法从这里走出去。
　　自己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间库房，谁都不会发现，腐烂的尸身迟早会引来守卫，等他们用武器劈开箱子以后，自己兴许会被做成活尸，在蛊王宿主的号令下，行尸走肉般地游荡进大吕，手上沾满同胞的鲜血。
　　沈停云怕极了。
　　人害怕到了顶点，头脑里就会开始想起很多自己觉得亏心的事情。
　　沈停云想到的是从自己面前跌落在地上的越华。
　　自己明明救得下他，可却因为嫉妒与失望，没有伸出本该握住弟弟的那只手。
　　越华比他长得更俊朗漂亮，多年迫不得已在丹朱河的生活，为他带来了一种雌雄莫辨的气质，薄纱似的盖在原本就美艳的面容上。
　　越华从楼上坠落的时候，满身红衣，天边残阳似血，连生命的最后时刻都美得令沈停云窒息。
　　如今自己要死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就是当初对这种美好的消逝无动于衷的报应？
　　他已经亲手解决了谋划这一切的仓铭，还是不能赎罪吗？
　　沈停云低低笑了起来。
　　小门被缓缓推开，一束算不上明亮的光照进了阴暗的暗格。
　　沈停云从箱内出来，抬起头，与错愕地看向自己的齐时雨目光相接。
　　“怎么哭了？”齐时雨伸出手，触碰到沈停云脸颊上的泪珠，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沈停云一掌打开。
　　“你去了哪里？”沈停云冷声质问道。
　　仓库的门完好无损，屋顶的天窗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齐时雨应当一直都在。
　　“我……”齐时雨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雨楼的箱子都是特制，打开手法也千奇百怪，领队见自己跟着自然也没有将开箱的手法告知身为外人的沈停云。齐时雨原是想逗逗小侍卫，让对方急一急，没想到竟把人惹哭了。
　　齐时雨后悔得话都说不出，只能不停道歉，拿出帕子给沈停云擦泪。
　　沈停云擦干了眼泪，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时雨。
　　“我，我真没想惹你哭。”齐时雨着急解释，“方才想事儿走了神，后来见你急了，所以想着逗逗你……”这话说得，又没底气又可怜。
　　沈停云心里原是有火的，但看着对方不知所措地朝自己道歉的模样，火气不知道从哪儿一溜烟散了，只剩了噗嗤一声笑。
　　齐时雨多少有些顽劣，沈停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也见过几回，印象最深的是在从安南郡回京的路上，王爷不顾圣旨绕了路，找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租下了一间酒馆，非要给当时的小侍卫包馄饨。
　　那天王爷沾满了面粉的手糊了小侍卫整脸，笑着喊人探花郎，岁月静好，笑着的脸上多多少少也有几分真心实意。那时说的是什么来着？若是日后娶妻，要纳你做妾。
　　想到这里，沈停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一双眼瞪向齐时雨。
　　他真是厌烦死齐时雨这个人，又割舍不掉对方的这张容貌刚好的脸，季明归要是也有这副面孔，自己早就在朱明教跟对方真正成了一双神仙眷侣，怎么会到现在还要被眼前人纠缠？
　　齐时雨原本已经缓和的表情陡然又紧张了起来，试探性地开口问，刚刚不是都笑了，怎么这会子又生气了？
　　“我想起来，我当年在蛊林里，有人拉着非要跟我讲自己从前的事情。”沈停云骂道，“那个人可真贱，故事讲了一半，影儿就没了，到现在都没知道后来的事情。”
　　齐时雨问：“那个故事我凑巧也听过，你想接着听吗？”
　　沈停云不答，沿着墙翻上天窗，出了库房。齐时雨紧跟其后出去，嘴里也没闲着，那些故事，对方不听也得听。
　　小少爷死里逃生，回去就大病了一场，醒过来时，当初救下他的小孩已经没了踪迹于是小少爷去求了家里大人，想着一定要找到那小孩儿，好好报答人家。
　　但故事里的小少爷，其实不是出自普通的富贵之家。
　　从小少爷的祖上开始，他们家就已经位极人臣，但皇帝心窄，容不下他们，一点点地将他们家手里的东西拿走，到了小少爷的爷爷那辈的时候，小少爷家里已经岌岌可危。
　　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家族没落，总得做些什么。
　　于是小少爷的家人们开始了不断揽权、培植心腹的道路，以至于越走越远，开始贪恋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
　　在那样的家庭里，小少爷不得不变得同样心狠手辣，根据着父辈的心愿，长成了贪婪多疑的大人，笑里藏着刀，处处隐着算计，寻找当日恩人的目的，也渐渐变了味道。
　　后来小少爷当了家，按照规矩千挑万选出了一个侍卫。
　　“小少爷第一次见到那侍卫的时候，心想，这小孩儿有意思，一双眼亮亮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好像愿意为了自己豁出命去。”
　　听到齐时雨提到了过去的自己，沈停云浑身不自在了起来，耳朵尖泛红，背上冒着汗。
　　后面的话听不得了。
　　沈停云嘘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问道：“那里是不是仓铭住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9点还有一更

第59章 未亡人
　　蕉叶小楼自然还在老地方，花园的角落里，不怎么起眼。只是周围原长得茂盛的蕉叶不知为何枯死了大半，也早已没了守卫，显得很是荒凉。
　　天已入夜，分明是温暖的季节，却四处都冒着寒气，显得冷飕飕的。
　　“是不是猜错了？”齐时雨问。
　　沈停云摇头，小楼是当初仓铭被囚禁的地方，如今楼空着，并不能代表仓铭已经彻底死了。但来都来了，说不好里面会不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两人沿着残破的梯子爬上小楼。
　　人上去的时候，整栋楼都显得摇摇欲坠，迎面还撞上了几个巨大的蛛网，怎么看都不像仍有人居住的样子。
　　沈停云推开了尘封的门，他曾在这里亲手杀死了自己曾经关系最密切的同僚。
　　他是暗阁养出来的孩子，活着就是为了杀各种各样挡在宣王府前面的人，但只有刀刃划破仓铭皮肤的瞬间，令他如此印象深刻，仿佛闭上眼，还能回到那天。
　　“这里应当不会有什么人。”齐时雨话还没落，就被打了脸，小楼里间的床榻上，竟真的躺着一个人。
　　床上的人听见了动静，几乎在瞬间起身，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人。
　　“仓铭？”齐时雨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你？”榻上的人走下了床，离沈停云和齐时雨只差了一步之遥。
　　沈停云看清了这人的身份，低声朝齐时雨说道：“是仓鸿，应阳的大王子。”两人极其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楼周围并没有守卫，甚至称得上人烟罕至，仓鸿独自在这里没办法叫人上来，他们现在的处境，反而比拔腿就跑要安全得多。
　　两人都以为仓鸿再次见到齐时雨会发疯，但对方却超出想象的冷静，连声音都没有变得快上半分。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现在应阳变成了这副样子，没想到你还能混得进来。”仓鸿认不出来易容后的沈停云，这些话自然是说给齐时雨听的。
　　齐时雨沉默地看向他，他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
　　仓鸿往前走了几步，跟齐时雨面对面，低声说道：“他已经走了两年了，就留我一个人。我只能留在他最后住过的地方，凭借着破败的竹楼，怀念他的音容笑貌。”
　　仓鸿悲伤憔悴的模样，触动了齐时雨曾经以为自己已永远失去沈停云的那段时间里的回忆。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想死却不能去死的滋味，比他体内每月都要发作一次的蛊毒还要难熬太多。
　　“你不怪我们？”当年的仓鸿明明恨他们入骨，如今竟能心平气和地同他们讲话，实在是令人费解。
　　仓鸿点头又随之摇头：“一开始恨，但后来就想明白了，对铭儿动手的人是你们，杀了他的却另有其人。”是父王和自己将仓铭逼上绝路，父王太过疑心，对他逼迫不休，而自己自诩的深情，其实不过是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折辱，让他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我该恨的人是我的父王。是他逼死铭儿，也是他将我逼成如今的模样，将应阳变成了人间炼狱。”仓鸿冷笑道，“如今这样的应阳，存在着又有什么用？但我却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齐时雨说：“兴许我们能想办法帮你，但必须要知道那到底谁才是蛊王的宿主？”
　　仓鸿推开小楼窗子，晚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雨，夜风伴着雨水灌进来，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灌了个透彻。
　　“你们看看如今的应阳，死去百姓的怨气把夜色都染黑了不知多少倍。”仓鸿满脸是水，只是不知这雨水中混没混入眼泪，“我父王如今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天底下全是活尸，他怎么可能让旁人得到对它们的控制权？”
　　言外之意，应阳王为了彻底掌握活尸，选择死亡后凭借蛊王重生的办法，成为了宿主。
　　仓鸿合上已经残破到几乎要掉落的窗子，湿漉漉地走向齐时雨，朝他单膝下跪，说：“就跟你当初夺走铭儿性命时一样，同样杀了我父王吧。我已经不忍心看着这个国家，继续如此腐朽下去，看着我的子民，从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变成累累白骨。”
　　齐时雨看了沈停云一眼，沈停云走上前扶起了仓鸿，说道：“我们来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既然是当初朱明教留下的圣物惹出的祸事，自然该由当初遗落它的人彻底解决。”
　　“既是如此，我自然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仓鸿说道。小楼虽已破败，但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变更过位置，仓鸿很轻易就找到了纸笔，为沈停云画出了一张王宫的地图。
　　他将地图交给齐时雨，说道：“这里就是我父王居住的地方。他平日里小心谨慎，身边总是跟满了侍卫，活的死的都有，哪一个都不好对付，但唯有睡着时因为害怕身边人夜里行刺，所以寝殿里只有他一个。”
　　如今已经入夜，正巧是前去见应阳王的好时机，沈停云也不想继续耽搁下去，询问仓鸿是否同他们一道前往。
　　仓鸿摇头，道：“原应该亲自带你们过去，可我因为不满父王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他忌惮，如今出现在他寝殿周围，更是会打草惊蛇，我便在这楼里等上一夜，希望明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和从前一样的应阳。”
　　沈停云和齐时雨离开了小楼，这个季节的雨来得急，现在已经停了。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齐时雨说，“仓鸿的理由充分，也符合逻辑，但我却总是觉得违和。”
　　沈停云摇头，他也感到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担忧，似乎事情过于顺利了些。
　　“刚刚就觉得不对劲……”沈停云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滚烫的东西，递给了齐时雨，“这玉佩怎么忽然就这么烫手。”这是他从李侍郎府上偷来的玉佩，因为刻着朱明教图腾朱雀的形状，所以打算带给季明归赏玩，无奈离京太急，连后宫都没来得及进去，故而这玉佩几乎被他给忘了。
　　齐时雨碰了一下，玉佩果然滚烫，这温度绝对不是体温能暖到的。可它似乎没有别的理由能忽然变热。
　　沈停云拎起玉佩仔细端详了片刻，除了精巧的雕工外，看不出任何东西来，只能把它重新揣进了怀里。

第60章 小侍卫与小少爷
　　应阳王还没有休息，寝殿内一片明亮。
　　毕竟才刚刚入夜。
　　沈停云和齐时雨躲在寝殿外面，等待着侍卫们撤出，还有大把时间需要消磨。
　　周围没别的人，两人一旦安静地独处起来，气氛就不知怎么的，变得暧昧又尴尬。齐时雨擦了下手心里冒出的汗，无奈地继续讲起自己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
　　故事里的小少爷终于长大，接管了家族，遇见了把自己当做神明的小侍卫。
　　小少爷最初只觉得，小侍卫是个有趣的人，总是亮着一双眼憧憬地看着自己，满眼写着话，但见了自己却一个字都不多说，乖顺得像一只猎犬，既能利落又稳妥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又会摇着尾巴讨自己的欢心。
　　时间久了，看着小侍卫的时候，小少爷也终于发现了心底涌出的一丝不太一样的情绪——或许那是喜欢，即便他搞不清这种喜欢到底算是哪种，也从未去试着估量它的分量。因为小少爷在是自己之前，首先还是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不能也不敢随意辜负了老一辈的心血。
　　他可以像喜欢猫狗一样去喜欢别人，却不能动真心，可以处处留情，但婚姻只能留给对自己有帮助的人。而小侍卫误打误撞牵动了他的真心，却因卑贱的出身没办法给予他任何的助益。
　　就在那时，小少爷遇上了一个骗子。
　　骗子告诉他，自己是当年救下小少爷的恩人。小少爷信以为真，为了当初的誓言和骗子值得利用的身世，决定与他成亲。
　　可是骗子却死在了他们大婚的当天，所有人都说是小侍卫杀了骗子，小侍卫反常的惊慌看起来也的确像是闯了大祸的样子。
　　“可是小少爷他是个人，他没办法看透骗子天衣无缝的谎言。在他看来，他只是在为当年的恩人报仇，可他又那样喜欢着小侍卫，喜欢得快要发疯，喜欢到几乎可以称为爱。”说到这里，齐时雨双手穿插在发间，“但小侍卫杀了他的恩人，他不能去爱杀了恩人的人，可他又控制不住那份的喜欢。”
　　小少爷终于疯了，对他心底爱着的小侍卫百般折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报复小侍卫，还是报复他自己。
　　齐时雨大口喘着粗气。
　　他终于说出来了，他终于把沈停云应该知道却从来没有知道过的事情说出来了。他想问问沈停云，故事里的小少爷，确实有错，但是不是真的那么罪无可赦？
　　他齐时雨，这辈子就那么恩怨分明了一次，却铸成了终生之恨。
　　如今的他，毕生抱负都成了虚幻，所有的心腹都已死在了那条谋得皇位的路上，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身体饱受蛊毒折磨，不知道还能坚持活下去多久。
　　沈停云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可小少爷为什么没有告诉过小侍卫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小侍卫以为自己是小少爷的心腹，以为自己此生都没有得到喜欢的人的资格，但至少还能做小少爷最信任的一条狗。”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齐时雨许久都没有说话，沈停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继续盯着不远处宫殿里的动静。
　　侍卫们已经在往寝殿外撤离，灯火逐渐熄灭，恢宏的宫殿渐渐隐没在了黑暗当中。
　　“差不多了，过去吧。”沈停云从藏身的地方起身，刺杀应阳王只有今天这一次的机会，如若失败，寝殿的侍卫必然会成倍增加，他们再难接近对方。
　　“他不敢……”齐时雨并未动弹，忽然说道。沈停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愣了一下。
　　齐时雨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解释道：“小少爷他不敢。小侍卫把他当成神明来敬仰，他也享受着小侍卫憧憬的目光。他很害怕，害怕被对方窥探到了他阴郁的内心和夸张的野心，小侍卫会不会因此厌恶自己，会不会永远也不会朝自己露出敬仰的神色。”
　　小侍卫把他当神，那么他也努力藏好自己所有的阴暗，只给小侍卫看见自己伪装出的完美。
　　沈停云从没想到会从齐时雨那里听到这样的回答。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温柔和煦的宣王也好，阴鸷偏激的宣王也罢，应当都是永远镇定自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站在权势的顶端，从容不迫地玩弄着人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平凡卑微的侍卫患得患失？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沈停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答案，这太不像齐时雨。齐时雨应该无时无刻不算计着别人，无时无刻不玩弄着阴谋诡计。
　　齐时雨看着愣怔在原地的沈停云，低低笑道：“别忘了，我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面对着爱着的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忐忑卑微。身为一国之君的喻寒依都不能免俗，更何况自己？
　　“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你对我做过的一切。”沈停云说。即便已经尽全力去遗忘，但他还是对居龙殿里如同炼狱的日子刻骨铭心。那些心中不可磨灭的伤痕，又怎么能是齐时雨只言片语可以消弭的？
　　齐时雨一无所有，那是他的报应，是他活该。
　　齐时雨点头：“嗯，不原谅就不原谅，恨我一辈子也没有关系的。”他在给自己惩罚，沈停云如果觉得还不够，他就再给自己更多。沈停云不愿意原谅他，他也觉得倒是挺好，至少这样就不会轻易被对方抛在脑后。
　　沈停云听到齐时雨这么说，忽然觉得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的到底是什么，但终归不是这样一句。
　　他报复性地说道：“你不要觉得，只要自己死缠烂打，我就会心软原谅你。齐时雨，除非你死了，否则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这话可真假，只是在单纯的赌气。小侍卫不想让任何人去死，如果可以，他愿意所有辜负过、背叛过他的人，都好好活着。
　　说完，沈停云迅速从藏身的树上跳下，翻了几堵墙到达了应阳王就寝的殿外。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跑，好像再多说几句，某个隐藏在心底、不能被齐时雨知晓的真实念头就要宣泄而出。
　　“好，那我更要好好活着，直到你觉得即便我不用死了也能被原谅的时候，我才能安心去死。”齐时雨仍在原地兀自说着，见沈停云彻底没了踪影，才跟着去追。
　　殿外树影婆娑，只有更靠外的一道门外才有密密麻麻守卫着的活尸，可见应阳王对它们还是有所忌惮。
　　真是奇怪，这些活尸应当完全服从应阳王的命令才对，可他为什么似乎在恐惧着它们？

第61章 行刺
　　沈停云进入了寝殿内，齐时雨跟在他的后方，替他掩上寝殿的侧门。
　　应阳王已经酣睡，阵阵打鼾声从纱帘内传来。
　　沈停云挑开纱帘，低声问道：“死人也是会呼吸的吗？”没人能回答他。他们谁也没有见过蛊王，只知道那玩意邪门得厉害，能无限放大人的欲望，将原本繁华的边陲小国变得如同人间炼狱。
　　“动手吧。”齐时雨说。
　　沈停云点头，干脆利落地拔出匕首，却迟迟没有将其捅入榻上人的身躯。
　　怎么才能彻底杀死一个死人？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如若不能一击毙命，必然会遭到反击。
　　齐时雨在自己颈前比划了一下，沈停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割断应阳王的头颅。
　　沈停云手里的刀犹豫了起来。要进行如此血腥的事情，他实在是有几分迟疑。
　　“我来。”齐时雨接过他的匕首，向前走了两步。
　　他跟沈停云是完全的两种人。沈停云即便深陷泥沼也依旧心怀善念，不得已要杀人时都会选择一击毙命的办法，尽量减轻对方的痛苦。而齐时雨从来狠厉，没有鲜明的善恶观，是个杀伐果决的人。
　　杀一人可以救天下，沈停云或许会犹豫那一人到底该不该杀，该怎么杀，齐时雨却会在沈停云尚未来得及思考前，用最有效的手段取其性命。
　　沈停云后退几步，为齐时雨守住内殿的门。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应阳王睁开了浑浊的眼睛，朝着两人大喝了一声。
　　“来人，有刺客！”王宫里的活人早已没了几个，应阳王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通过活尸的层层检验混进宫来的。他大声呼喊着外院的守卫们，整齐的脚步瞬间在院中响起，重返人间的来客们挥舞着手中武器，整齐划一地朝着内院前进，守护着他们的主人。
　　“你，你们，想做什么？”应阳王惊恐地问道。活尸虽然强悍，但行动迟缓，想要到达内殿，还需自己拖延上一些时间。
　　齐时雨恍若未闻，跨上床榻，刀锋插向应阳王的躯体。他已经顾不了太多，必须尽快让宿主重新归于死亡，否则守卫们抵达寝殿，他们就再没有了机会。
　　应阳王老朽的身躯不断挣扎，但到底年老力衰，四肢如同误入旱地的鱼，扑腾了几下就再没有了动弹的力气。他瞪大双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随后停止了呼吸。
　　齐时雨听见，应阳王临死前不甘心地张着嘴，无声地着朝自己问道，为什么？
　　“你看看如今的天下，又怎么敢朝我询问缘由。”齐时雨收起沾血的匕首，替死不瞑目的应阳王合上了双眼。只有真正心怀天下的人，才配得到整个天下。从将自己的第一个子民制作成活尸开始，应阳王就失去了为人君王的资格。
　　活尸们的脚步瞬间停了，庭院恢复了一片寂静。
　　“结束了吗？”沈停云长舒了一口气，瘫倒在门边。
　　齐时雨蹙眉问道：“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今天的一切都充斥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为什么应阳王只是心脉被刺穿，就没了性命？
　　为什么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液，带着活人的温热？
　　电光火石之间，齐时雨的眼前出现了他们刚刚爬上小楼时的画面。小楼的阶梯早已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蛛网，几乎弄了自己和停云一身。
　　若是有人经常上下，楼梯上怎么可能会遍生蛛网？可若长时间无人进入，那楼里的仓鸿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除非……
　　除非楼上的人已许久未曾下来过。
　　就在齐时雨想要开口把这个令人胆寒的真相告诉沈停云的时候，内殿的窗外飞来了一只白鸽。
　　白鸽在室内盘旋了几圈，最终利落地落在了沈停云的肩膀上。
　　沈停云想起自己离谷前宿心说过，只要自己随身带着蛊虫，教内的信鸽就会找到自己。于是沈停云捉住鸽子，果然在其腿间发现了一封卷好的信。
　　“教内曾有朱雀玉佩一块，若靠近宿主，会温度异常，以此分辨宿主身份。当年圣物遗失，玉佩也跟着不见，或许同样遗落大吕境内。”
　　沈停云掏出怀中的那块从李侍郎府里偷来的玉佩，陷入了沉默。这块刻着朱雀纹样的玉佩，毋庸置疑是朱明教丢失的那块。他今夜也确实摸到过滚烫的玉佩，不过并非是在应阳王的寝殿中，而是从小楼中出来以后。
　　齐时雨同样看到了信上写的内容，知道自己方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原来真正死去的王族并非应阳王，而是身为继承人的仓鸿！
　　可仓鸿是什么时候死的？
　　齐时雨的记忆飞速略过曾经在应阳经历的一切，最终停留在了他们逃离国都前那晚王宫的异动。
　　当时沈停云被乱箭射中，齐时雨根本来不及思考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细究为何穷追不舍的侍卫会突然鸟兽作散。
　　如果那天夜里，应阳的王子为他死去的爱人殉葬，应阳失去了他们的继承人，那么那个夜晚突如其来的混乱是不是全都有了解释？
　　沈停云咬破手指，在宿心带来的信件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随后放飞了传递信息的白鸽。
　　庭院里的原本停止移动的活尸再度迈出了步伐，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
　　“怎么每次和你一起，不是被人包围，就是被追杀？齐时雨，你是不是运气不太好？”沈停云问。
　　“从我一个王府嫡子能被衙门捕快绑走的时候，你就该能看出来，我的运气确实很差。”齐时雨笑笑，“但总能有贵人相助，似乎也并没有太差。”
　　齐时雨没说出来那句“你就是我的贵人”，但他知道沈停云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耳尖都跟着红了几分，惹得他很想靠近亲吻对方。
　　“真是感谢两位。”仓鸿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庭院中传来，他迈步走进寝殿，看见已经气绝身亡的应阳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宿主不能杀死蛊王的主人，所以我不得不忍受他的命令。如今他终于死去，为了感谢二位，我将赐予你们永恒的生命。”
　　仓鸿大笑着，从今天开始，他彻底不会再受制于人。整个天下，都将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

第62章 一个交易
　　永恒的生命，沈停云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要把他们都做成活尸。
　　“若你真有这个本事，不如先把永恒的生命赐给仓铭。你自诩深情，可以掌控生死，却连心爱人的命都不愿意救回。”齐时雨站在沈停云身后，一语道破了真相。
　　“仓铭”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了仓鸿，他发了疯似的，拽住齐时雨的前襟，单手将人拎起：“都是因为你！你还敢在我面前提铭儿？”
　　齐时雨被重重扔在地上，吐了血出来。
　　沈停云似乎被刺目的红色灼伤了一般，移开了目光，接着对仓鸿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不愿意救他，你是不能救。你体内的蛊王只能把死人变成活尸，仓铭即便回来，也会成为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根本不是你的爱人。”
　　“你闭嘴！”仓鸿嘶吼的声音能听出他几乎已经在发狂的边缘，无数活尸挤进狭窄的内殿，沈停云和齐时雨两个被活尸死死按住。
　　活尸身上腐烂的气味充斥着沈停云的鼻腔，弄得他几乎呕吐出来。还好这些活尸身上没有像边境的那些生出蛆虫，否则更加令人作呕。
　　“难道你不想让他重生？”沈停云被活尸按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直视着仓鸿。
　　养成蛊王需要时间，应阳王必然给仓鸿做了很好的防腐处理，才让他的尸身完全没有腐烂，以至于如今的仓鸿看起来的样子真的跟活人没有区别，脸上的表情和动作丝毫都没有因为死亡而变得僵硬。
　　沈停云问出的话让仓鸿脸上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但他随后说道：“不可能，连我都没有办法，这世上已经没有办法能让铭儿回到我的身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停云问。
　　“我管你是谁呢？”
　　“我是朱明教如今的教主。”沈停云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话。仓鸿已经死去两年，从地府重回人间的他忙着对付应阳王都来不及，不可能千里迢迢去了解朱明教的近况。
　　见仓鸿并未对沈停云的教主身份有任何质疑，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教主又如何？”
　　沈停云：“朱明教能炼出蛊王，有制造活尸的本事，为何殿下不觉得我们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沈停云说话的时候死死盯着仓鸿的双眼，唯恐对方不信。他现在必须得到仓鸿的信任，尽可能地想办法不被对方做成活尸。
　　听到沈停云的话，仓鸿犹豫了。一边的理智告诉他，铭儿已经彻底不可能回来，可仓鸿又一边忍不住有所期待，说不定对方真的有自己不知道的办法救活仓铭。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仓鸿狐疑问道。他记得齐时雨说过，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便是结束应阳的闹剧，是敌非友，无端的相帮只能说明动机不纯。
　　沈停云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希望如若我们成功帮助殿下见到爱人，殿下可以放我们一马，让我们好端端地离开应阳。”
　　仓鸿挑眉，脸上闪出怀疑的神色：“难道不打算解决掉我再离开吗？”
　　“殿下，我们不傻。齐阁主不过是觉得当年自己不慎将教中圣物遗落应阳，酿成大祸而深感自责，于是才叫我前来一道了结此事。”沈停云说，“但活人又怎么斗得过死人，既然如今已经确定应阳的事情管不了，我们只希望能独善其身，平平安安地离开应阳罢了。”
　　沈停云这话是编来诓骗仓鸿的，齐时雨却听得眼酸，自己此番前来，除了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小侍卫，就是为了解决掉自己当初留下的麻烦。
　　他是一个利己者，应阳的事情说白了影响不到现在的自己，黑云阁还能靠着运送货物趁机捞到一笔，但停云不会喜欢。
　　当年被喻寒依带到沈停云坟前的时候，齐时雨就悄悄朝着没有墓碑的坟土说过，从今往后，齐时雨只做沈停云喜欢的那个齐时雨，沈停云厌恶的事情，齐时雨一件也不会再做。
　　因而就算没能在应阳边境遇到沈停云，齐时雨还是会自己来到应阳国都，想办法解决掉蛊王。
　　仓鸿将信将疑，顺利解决掉身为自己最大威胁的应阳王后，他免不了有几分得意，警惕性也随之降了下去，朝沈停云问道：“我答应你们，只要你们能让铭儿回到我身边，我愿意放你们离开应阳。”
　　不过在那之后，当天下都归于自己的时候，他们想要逃，也逃不出去了。
　　“给我两天时间，后天这个时辰，带我去埋葬仓铭的地方。”沈停云说道。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很快就会失效，他必须要在被仓鸿发现身份前结束掉这场恐怖的闹剧，两天时间，已经是他能拖延的最长期限。
　　仓鸿命令手下款待两位客人，为他们准备了独立的宫殿，但只有一间，方便侍卫看管，省得有人趁机逃走。
　　独处在一间寝殿里，两个人都有些紧张，齐时雨主动要打地铺，把床榻让给了沈停云。他们已经折腾了一天，有休息的时间还是要尽量把握。
　　“真的有复活仓铭的办法吗？”齐时雨低声询问。
　　没了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仓鸿显得有几分自大，他并不觉得两个人能在自己的眼皮下逃出王宫，因此让侍卫们都守在院外，寝殿里并没有留下看守的眼线。
　　沈停云没有直接回复，只说：“两天以后你就知道了。”
　　齐时雨见他不愿说，就知道沈停云还是担心隔墙有耳，自己的计划被仓鸿的人知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看见现在这样的仓鸿，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活该。”齐时雨说，“我也不知道对仓铭而言，重新活过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这话是特意说给仓鸿听的。
　　沈停云明白了齐时雨想要描补的意图，顺着他的话说道：“但能被人这样跨越生死地记挂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你又何须羡慕旁人？只是你不愿意回头看看。”齐时雨说。
　　沈停云沉默了下来，只要他不回应，就不用面对很多事情。
　　齐时雨换了个话题，问道：“不知道此间事了，教主打算如何？还是回去教中？”沈停云欺骗仓鸿说自己是朱明教新任教主，齐时雨便顺着这个身份称呼下去。
　　“当然是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言外之意是自己仍要回去京都。明鉴司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非要回去吗？”齐时雨问。齐时雨再糊涂也明白，喻寒依嘴上说着自己可以随时回来，其实一直在防备着自己，京都早都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沈停云如果回去，他们之间就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沈停云躺在榻上，睁眼看向齐时雨：“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呢？”
　　齐时雨苦笑，确实，自己有什么资格呢？离开应阳以后，沈停云会继续回到京都，过着位极人臣的日子，自己则会留在听雨楼，在蛊虫每月一度的折磨中，日复一日地回忆走错的那些路。
　　两人如若还有未来，也兴许会正如沈停云留给自己的那句话所言——如若再有相逢日，也不过一笑泯去恩仇，非敌非友，陌生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梦而已
　　仓铭葬在了王陵不远处，隔了一座山坡，终究没能和已经去世的父母葬在一处。
　　春夏之交的夜里，虫鸣处处，萤火微光闪着，原该是吵吵闹闹的，但不知为何却反而更显清冷。
　　“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么让铭儿回来。”仓鸿站在仓铭的墓前，虽在朝着沈停云说话，但眼里却没有分出一寸的目光给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块草草刻了几个字的石碑。
　　和应阳死去的继承人相比，前朝遗子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故而铭儿的后事办得仓促简陋，在兵荒马乱中草草安葬。
　　“请殿下给我一些时间。”沈停云说着走向了石碑后面，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应阳的习俗里，死人不会被放进棺椁，而是用特殊的绢布包裹全身后直接埋入土中，意味着死者纯洁无垢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沈停云让人挖开了一小块坟土，直到泥泞的土地中露出了破碎的绢布后才停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清楚，这残破的绢布之下就是仓铭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
　　仓鸿舍不得继续看下去，转过身，恶狠狠地说：“若是铭儿没办法复活，我一定会赐给你这世上最惨烈的惩罚。”
　　沈停云没有对仓鸿的威胁产生任何反应。惨烈的惩罚？还能有多惨烈？惨烈得过居龙殿内被自己最敬仰爱慕的男人日复一日的折磨吗？
　　他直接倒出了瓷瓶里的东西，齐时雨站在他身边，看见那是一只奇怪的蛊虫。朱明教的蛊虫实在太多，齐时雨也说不好沈停云拿出的到底是什么。
　　蛊虫被放入泥土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停云站回了原处，静静地看着坟里的动静。
　　“就这样？”仓鸿疑惑地看向沈停云，“那到底是什么？”
　　“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蛊虫，教内禁书上把它叫作唤灵奴。”沈停云说道，“我为了找到这种灭绝多年的虫子，游历天下，最后才在冷月河的某个支流寻到了唯一一只，恐怕这世上也只剩了这一只。”
　　朱明教历任教主都要外出游历，只有找到了教内规定的东西，才能真正掌控全教上下，前任教主季明归拿到的任务就是找回教内遗失多年的圣物。
　　寻找蛊虫的故事编得虽然离奇，却在情理之中，仓鸿一时半刻也分辨不出真伪。
　　两人说话间，坟土忽然松动了似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其中爬出来。
　　仓鸿瞪大了眼睛，极其缓慢地靠近仓铭的坟墓。只见坟墓中先是伸出了一只手，随后是半个手臂。仓鸿立刻弯身，拉住了那双手，朝里面问道：“铭儿，是你吗？”
　　一股力量回握住了仓鸿的手，随后仓铭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还是分别时的样子，但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却有了神采。仓铭朝着他露出了笑容。
　　仓鸿顾不得仓铭身上还沾染着泥土，直接抱了上去。
　　他已经是个死人，没有眼泪，却激动得想要哭泣。
　　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恨着自己的父亲，竟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独自活在世上，没有办法死去。他想起躺在坟冢里的仓铭，忍不住去问，为什么自己可以苟延残喘地活在世上，铭儿却再也不会恢复意识。
　　但现在不一样了。
　　铭儿终于活了过来，他也足够强大，可以好好护着铭儿，事事以他为先。
　　“铭儿，你怎么不说话？”仓鸿喃喃问道，“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梦里回到了小时候，我们在宫里玩耍，好像永远也不会有烦恼一样。”
　　仓铭却依旧没有过多回应，只是笑着靠近了仓鸿的唇。
　　这是在朝自己索吻。仓鸿的心几乎要化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仓铭，温和得像假的一样。
　　死人也是会做梦的吗？
　　他闭上眼睛，将唇贴了上去。
　　下一刻，他的头颅滚落在了地上。
　　月亮从云层深处渐渐显出，月光洒在“仓铭”手中的利刃上。仓鸿早已经是死人，没有滚烫的血液溅出，“仓铭”手中的利刃仍泛着凌冽的光。
　　所有的活尸和仓鸿滚落的头颅一同倒下，变回了尸体应有的模样。
　　齐时雨诧异地看向沈停云和站在那里的“仓铭”。
　　“是我。”桑梓随手掀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颇有嫌弃地朝着沈停云抱怨道，“让我钻进土里，亏你想得出来。”
　　桑梓三言两语，齐时雨就猜到了沈停云的计划。他先是在应阳王寝殿里让白鸽给宿心带了信，让桑梓易容成仓铭的模样提前藏在墓地，随后想方设法诱骗仓鸿过来，等对方放松警惕以后，将其一击毙命。
　　“那蛊虫是什么东西？”齐时雨问。
　　桑梓这才注意到齐时雨的存在，小声嘟哝了一句阴魂不散，却没再多说什么。当初齐时雨救下了沈停云，她已经不再怨他什么，其他的事情都是云儿跟齐时雨之间的事情，她不打算继续插手。
　　沈停云笑嘻嘻地晃了下瓷瓶，说道：“宿心给我的，方便教内的信鸽能找到我，正巧要糊弄仓鸿，就拿出来用用。”
　　“这下子可算彻底结束了吧？”桑梓长舒一口气，“只可惜昔日如此繁华的应阳，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恐怕数十年也难以恢复元气。”应阳出事朱明教不是不知道，可惜有心无力，只能谋求自保。应阳祸事解决后，教内也能松口气了。
　　沈停云心中还是不安，觉得似乎自己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回去京都交差去吧，这下小皇帝可是能放心了。”桑梓说。
　　齐时雨同样觉得不安，目光停留在仓鸿的头颅上。离开躯体的头颅开始迅速腐朽，段段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从腐肉间露出了骨头。
　　忽然，仓鸿嘴唇动了一下，一只血红色的虫子口中爬出，那虫子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展翅飞起，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活物飞去。
　　“是蛊王！小心！”齐时雨大喊出声的同时，下意识做出反应，朝沈停云扑去。沈停云来不及意识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齐时雨扑倒在了地上。
　　应阳夏季潮湿，泥土松软，摔下去并不疼，泥点溅了沈停云半张脸，他终于想起来，宿心说过，蛊王不会跟宿主同生共死，宿主一旦彻底身亡，蛊王会立刻飞出体外寻找下一任的宿主。
　　齐时雨面目狰狞地朝侧方向滚了过去，红色的蛊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的后颈快速钻进了身体，只留下了针孔大小的伤口。
　　“杀了我……快……”齐时雨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双目已经变得血红，“停云，趁我还是人，快杀了我。”

第64章 一生一世
　　“停云，杀了我……”蛊王已经钻进了齐时雨的身体，死亡近在咫尺，非要选的话，齐时雨愿意在被彻底寄生之前，像个普通人一样死去，而不是像仓鸿那样，人不人鬼不鬼，彻底迷失了自己，到死都没个全尸。
　　这样的变故使沈停云始料未及，他缓缓蹲下，指尖触摸着齐时雨后颈上的伤痕，一时间看起来有些呆傻。
　　“杀了我，听到没有，能死在你手里，我乐意。”齐时雨拽住沈停云的前襟，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可没有人面临死亡的时候能真正做到坦然，自己决定死亡的时间和方式，是现在的他唯一能得到的尊严。
　　他从来傲气，宁死也不甘心变成怪物。
　　“不……”沈停云似乎终于迟缓地理解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双手开始发抖。
　　他不想杀了齐时雨，或者说，他一点也不想让齐时雨去死，更不想齐时雨因为保护自己不得不去死……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恨他。
　　两个人都好好活着，一辈子也不见面，该有多好。
　　见到沈停云这副模样，齐时雨觉得很高兴，因为这说明自己对停云而言，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许分量的。
　　他放缓了声音，柔声说：“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原谅我。停云，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沈停云摇头：“不好，你死了，我更不会原谅你。”他知道自己在哭，因为眼前的视线早已经因为泪水变得模糊不堪，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哭，齐时雨不值得自己这样。可逃避了这么久，他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他喜欢齐时雨。即便被他那样对待过，心底里还是喜欢。
　　喜欢到会放弃尊严，在对方醉酒后偷偷爬上床榻，喜欢到即便失忆，却还是对他一眼心动。
　　齐时雨杀自己一次，却救了自己两次。朱明教的圣物、应阳的动乱，原本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为了自己，引母虫入体，又替自己挡了蛊王，他欠自己的东西，也早该还清。
　　只是自己不敢正视，也不敢去原谅，生怕仍旧回到从前，自己被毒哑了嗓子，像一具傀儡一样，连做出表情都要小心翼翼。
　　沈停云从来不敢承认，当年留在齐时雨身边，被他百般折辱，是他自己选的。
　　他在内阁学艺十几载，一身的武艺不是摆设，当初齐时雨对他的看管并不严格，只要想逃，很轻易就能离开。
　　他甘心画地为牢，封闭自己，成为虎前伥鬼。但却从来不敢正视那段过往，不敢承认自己会如此卑微，竟心甘情愿地为人替身。
　　齐时雨笑了笑，说：“你骗人。你的心一向软。越华抢了你那么多东西，仓铭陷害你那么多次，他们死了，你就彻底不再怪他们。现在轮到我了，你也不会怪我……乖，别哭了，以后有季明归照顾你，我也放心。”
　　沈停云紧咬下唇，片刻后说道：“季明归才不会照顾我，我不能跟陛下抢人。”
　　齐时雨忽然明白了什么，抬手替沈停云擦了下眼泪：“当初越华出事以后，无论我怎么逼问，你都没有告诉我越华和你的关系，是不是心里也是觉得，自己不能跟弟弟抢人？”
　　沈停云喃喃道：“我答应小霭，既然他爱你，那方濛就是他。”
　　齐时雨渐渐觉得体力不支，靠在沈停云肩上，心里觉得很好笑，但却笑不出来，只轻声说道：“真是个傻孩子……我也傻，算计了小皇帝，算计了满朝文武，算计了漠北军，最后却被越华和仓铭算计……我跟他之间，又何谈爱呢？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自己又不是金银，能被小侍卫放在心坎上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怎么可能会被这么多人喜欢？
　　可小侍卫不知道，他只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但自己，却错过了那么好那么好的小侍卫。
　　“这些年里，我总是在后悔，要是当时不被权势蒙了眼，学会好好爱你，我们现在是不是早已成为了羡煞旁人的爱侣？”
　　那会是一段佳话吧。
　　成亲时热闹的鼓乐声似乎在耳边响起，他们在祝福中拜堂，在亲朋的欢笑里被送进了婚房。
　　齐时雨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差一点就一生一世。
　　沈停云抱紧齐时雨，泣不成声。
　　“等他再次醒来，就会成为宿主。”桑梓眼里有泪，但还是坚持做了唯一清醒的人。
　　沈停云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还，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说过我爱他。”
　　时至今日，父母、兄弟、师长、爱的人、恨的人，他一个也没有了，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姐，我知道，他从前那样对我，如今他死了，我该高兴，该笑着去迎接新的生活。”沈停云说，“可是我到现在才发现，他死了，我会那么难过。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从前的事情，然后才发现，如果没有那些误会，他从前对我还是很好。我失忆之后，他也没有纠缠着我，反倒是我，绑架了他，后来又求着他让他留在我身边。”
　　“云儿，现在的齐时雨已经死了，你不忍心下手，还是换我来。”桑梓说，“我们没办法预计变成宿主的齐时雨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我们兴许就没有机会再解决掉一个宿主。”
　　谁也不敢保证，蛊王会不会影响齐时雨的神志，勾起他阴鸷冷血的本性，他们不能拿天下人的性命去赌齐时雨醒来后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沈停云摇头：“还是换我来，他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不会愿意死在别人手里。”沈停云颤抖着手摸向桑梓解决仓鸿时用的剑。
　　那把剑不是什么名贵的宝剑，可是不知为何却像有千斤，沈停云脱手好几次，才将其从地上捡起。
　　“姐，我突然明白他当初给我下毒的时候，为什么要陪我一起死了。”沈停云的剑锋在犹豫，他是上位者的猎犬，杀过很多猎物，从未在瞄准猎物的咽喉时犹豫过，“我当时以为，他是被陛下包围，不得不死。现在我却发现，他是没办法原谅亲手杀了我的自己。”
　　桑梓瞬间明白了什么，快速走到沈停云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云儿，你要好好活着。”
　　沈停云嘴唇抖动了一下，说：“可是姐，我真的好累。感觉自己这些年，好像已经活过几世，已经累到不想继续坚持。”
　　“那齐时雨不是白白赔了命吗？”
　　沈停云勾起嘴角，说道：“没事，到了下面，我会好好跟他解释。”他知道，齐时雨早都想要跟自己一起死，但每一次都没能如愿。现在自己愿意陪他，他应当会很开心。
　　他终于下定决心结束掉这一切，他会等待蛊王飞出的瞬间解决掉它，然后再无牵无挂地赴死。
　　“君子死知己，我觉得，他兴许也能算是知己。”沈停云说。
　　就在他准备落剑的时候，怀里人忽然动了一下，从口中吐出了一滩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脑子果然不太好，往前查bug，结果发现居然写出了被仓铭陷害毒哑的沈停云居然说了梦话（医学奇迹？）。之前反复看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29章，已修改）

第65章 终章
　　齐时雨口中吐出了一滩血，血里有两只奄奄一息的虫子，沈停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只是方才从仓鸿口中飞出的蛊王，但另一只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
　　“是母虫……”桑梓捡起已经死去的虫子，放在手心上端详片刻，才敢确认。
　　这是郑阁主当初给沈停云下的蛊虫，齐时雨为了救沈停云，主动让宿心将母虫引入自己体内。
　　沈停云身上的幼虫早已被季明归取出，他自然理所应当地以为，齐时雨体内的母虫也早已拿出。没能想到，母虫竟一直在对方的身上。
　　“怎么会？”沈停云盯着母虫的尸体，喃喃说道，“幼虫已经死去，母虫却一直在他体内，那他这两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问出来前，沈停云便知晓了答案。
　　每每月圆之夜，母虫因寻找不到幼虫而变得躁动不安，带给了齐时雨难以想象的痛苦。
　　蛊毒发作时的样子，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当时隔着窗，看到对方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沈停云还以为是听雨楼为了控制阁主给他下的毒，没想到却是齐时雨自己给自己留下的刑罚。
　　“他是有意不让明归为他引出蛊虫的……”明白了一切的沈停云心里疼得厉害，“他竟以为自己这样，我就能原谅他？他怎么那么傻？”
　　为了杜绝意外，桑梓碾碎了蛊王的身体，随后拨弄着母虫的尸体说道：“但这母虫在他体内呆了足够久，以人血滋养，所以面对突然闯进自己地盘的蛊王，才能有一战之力。蛊王和母虫两败俱伤，救了齐时雨一条命。”
　　蛊王已死，齐时雨不会成为宿主，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确认对方仍有脉搏和心跳后，沈停云终于放了心，捂着双眼嚎啕大哭起来，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竟然还能有以后。
　　桑梓默默离开了墓地，把寂静的夜留给了沈停云和齐时雨两个人。
　　沈停云哭累了，便安静地抱着齐时雨靠在仓铭的墓碑边。
　　身旁虽然倒了一地的尸体，沈停云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他看着齐时雨仍未睁开的眉眼，有些高兴，还有些忐忑。
　　真是奇怪，他愿意跟他一起死，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一起好好活着，如何跟齐时雨平平常常地相处。
　　沈停云低下头，偷偷亲吻了一下齐时雨的嘴唇。
　　真软。
　　他们几乎没有怎么接过吻，唯一双方都清醒时进行的亲吻，只留下了最惨烈的记忆。
　　可沈停云还是喜欢接吻，喜欢闭上双眼，将一切交给对方的感觉。
　　齐时雨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侧过脸，喊了一声濛濛，随后猛地坐了起来，与沈停云头对头撞在了一起。
　　齐时雨以为自己死了，但揉着脑袋的时候却觉得疼。奇怪了，死人也会疼吗？
　　直到沈停云将地上死去的母虫捡起来给他看，齐时雨这才知道寄生在自己体内每月折磨着自己的蛊虫，竟然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知道确实没有成为宿主以后，齐时雨才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情，比如——刚刚自己昏睡的时候，被人偷偷亲了一口。
　　“是不是你？”齐时雨摸着自己的唇角，在回忆方才那个并不真切的亲吻。熟悉的气息让他无比安心，好像连死亡都变得不是那么可怕。
　　一时冲动的行为被人拆穿，沈停云双颊滚烫，索性夜色如墨，看不清脸上颜色。他转过头，咬牙否认道：“齐阁主，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呢？”
　　齐时雨笑笑：“没有就没有吧，这荒郊野外的，也说不定是野狗什么的，咬了我一口。”
　　沈野狗敢怒不敢言，点着头说：“对，肯定是被狗咬了。”
　　“得什么样的狗咬人是这个样子？”齐时雨满脸的笑意，故意朝沈停云问道。
　　沈停云脸烫得几乎要发烧，站起身就要离开。齐时雨是个老手，他玩不过，难道还躲不过？
　　齐时雨见沈停云闹了，便跟着起身，拽住对方箭袖，着急说道：“刚刚我真的很高兴，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一辈子。”
　　小侍卫摇摇头，满脸通红地说道：“用不着等我一辈子……等，等我一年。”这一次只差分毫的生离死别令他终于不想继续逃避，不想再逃避对齐时雨复杂的感情。
　　只是明鉴司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他必须要回去，给喻寒依一个交代。
　　树影婆娑，小侍卫被人紧紧抱住，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后颈的时候，他才发觉身后的人是在哭。
　　三天后，两人从秋瑟谷离开，一个往东前往听雨楼，一个往北去了左江郡。
　　安疆将军柏修得到消息，立刻带着大军越过南境，直抵应阳国都，亲手将圣物萃金瓶熔成了一滩金水。
　　应阳尚且还有活人，左江军还要在这里花上很久的时间彻底解决遍野的尸骨，让侥幸活下来的百姓重新过上安稳的生活。
　　辞别柏修，沈停云一路向北回了京都。
　　京都还是从前的京都，表面上永远风平浪静，玉钩巷美人销骨，苍龙街权贵横行，明鉴司里，沈停云精挑细选出的暗卫们忙前忙后，他们在守护的，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保全百姓们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兵不血刃地得到了应阳的领土，喻寒依很是高兴，当着朝臣的面褒扬了沈停云，并询问起对方想要什么赏赐。
　　沈停云站出人群，朝皇帝说道：“陛下的赏赐容臣攒着，日后有想要的，再向陛下讨赏。”周身朝臣们闻言纷纷私语，“奸佞祸国”四字一个不落地传入沈停云耳中。他淡淡一笑，转身回了明鉴司。
　　短短一年，明鉴司彻底成型，分青鸾处、护持处、百目处三处，三处各分两队，上达天听，中护君王，下察百官，并隐隐有涉及江湖之意。
　　有了明鉴司辅佐，身为帝王的喻寒依也终于不必受人辖制，可以放开手脚彻底一展宏图。
　　建明八年，元夕，炙手可热的明鉴司正使沈停云，在上元宴饮后当着百官之面朝皇帝请辞。
　　皇帝静默良久，最后开口询问：“你可是打定了主意？”明鉴司正使如今已是位极人臣，大好前程被白白放弃实在可惜。
　　正使坚持，跪地说道：“这便是微臣想朝陛下讨要的赏赐。”
　　皇帝稍稍侧目，看了一眼身边帝后，帝后微微颔首，随后皇帝拨弄了下手中珠串，说道：“准了。沈卿为朕管明鉴司有功，赏赐百金，允你还乡。”
　　沈停云辞谢了喻寒依的封赏，只要了一匹马，朝着官道消失在滚滚红尘当中。一如当年为了寻找自己，绝尘而去的齐时雨。
　　城楼上，喻寒依朝着身边人轻笑道：“我从前说过什么？他们两个的事情，你少掺和。”
　　季明归紧咬下唇，冷冷说道：“我只希望他这一次能得偿所愿，过得快乐一些。天地广阔，我恐怕这辈子也没办法再出去看一看，希望他能替我好好看看这天地。”
　　喻寒依攥紧了季明归上臂，咬牙道：“对，你这辈子都逃不出这四四方方的皇宫，认命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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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侍卫辞官归隐，一匹白马奔行千里，来到了维州。
　　维州水乡，早已没有了当年洪涝后的萧条，丹朱河滚滚浪涛，裹挟着两岸管弦脂粉向远方奔流。
　　维州城里一片吹吹打打，红绸挂满街巷，喜气热闹，今日结亲之人，也定然身份不凡。
　　“城里今日这般热闹，不知是哪位老爷成亲？”天气放晴，沈停云摘了斗笠，坐在路边茶摊上喝了口茶水，顺口朝伙计问道。
　　伙计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喜气，满脸笑意朝沈停云说道：“哪是什么老爷？是黑云阁的阁主今儿个成亲。”黑云阁掌管听雨楼内的生意往来，阁主自然财大气粗。
　　伙计笑着念叨着不知能不能有幸分到红包沾沾喜气，没有注意到眼前客官差点把茶盏捏碎。
　　沈停云解了口渴，快马穿过街道，直奔阁主住处。
　　阁主住在城南宅子，园林似的房子，气派得连维州府衙都相形见绌。
　　沈停云栓了马匹，站在偌大的府邸外，连叩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心里气恼，却也说不准气从何来，他一个曾经的朝廷走狗，跟江湖门派的阁主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阁主成亲，连礼都是不用随的，何苦跑来这里？
　　沈停云转身拉起缰绳，掉转马头，打算一路向西前往南疆。无论多久，秋瑟谷里，还有他一个家。
　　马蹄尚未迈开，道路却被一群人死死挡住。
　　其中一人出列朝着沈停云问道：“公子既然来了，怎么不喝杯酒再走？我们阁主还在里头等着公子呢。”这人正是当年去往应阳的商队领队。
　　领队不由分说，带着一伙人把沈停云推搡着挤进了宅子。穿过园林假山，层层门槛，沈停云终于见到了阔别许久的阁主。
　　齐时雨端坐正堂，被一身红衣衬得俊雅非常，沈停云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朝对方开口。
　　沈停云不说话，齐时雨也不先开口，只微笑着看向对方，静静地等待沈停云讲话。
　　“听，听说阁主今日大婚，身为旧友，沈某也来讨杯喜酒喝。”沈停云开口时尚且有几分紧张神色，但时间长了，反倒觉得没什么好忐忑的，竟也放松了下来。
　　齐时雨噗嗤笑了起来，拿着身边桌上的酒壶，倒了满杯，随后端起酒杯，把上好的佳酿洒了一地。
　　“喜酒没有，只有交杯酒，只是不知道沈大人愿不愿意尝尝？”说完一个响指，领队便带着婢女进来，迅速给沈停云换上了喜服。
　　沈停云这才明白，齐阁主成亲，没有新娘，只有请君入瓮。糊里糊涂地拜了堂，被一群三教九流的江湖众推进了洞房。
　　洞房里红烛摇曳，沈停云盯着烛芯，良久才想起，自己这一生跟两个人做过夫妻，却只拜过一次天地。这场大婚，是齐时雨欠他，却迟迟没能还的。
　　“说好一年，便只有一年，本阁主一刻也不想多等。”齐时雨摸着沈停云额前碎发，面带笑意地说道。
　　沈停云眨了下眼睛，说道：“我从来没有答应要跟你成亲。”
　　“嗯。”齐时雨抱住沈停云侧脸，低下头，跟他额头相抵。
　　“我，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原谅你。”沈停云浑身紧绷，不自在地说道。
　　“嗯。”齐时雨闭上双眼，亲吻起眼前人的唇。
　　唇分，沈停云继续说道：“但，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用一辈子朝我证明，证明你爱我。”
　　“不好。”齐时雨说，“一辈子哪儿够？”
　　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第一篇V文，谢谢不嫌弃愿意看文支持的姐妹们，你们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藏！！这篇文还有很多不足，结局处理也有些急促，但已经是我目前拼尽全力的水平了，希望自己以后能越写越好。番外目前暂定有一篇。
　　下篇文打算写季明归×喻寒依，皇帝受和教主攻，不出意外是主攻文，大体是一个攻手贱撩了受，反被受强制爱的故事。有兴趣的姐妹可以收藏作者，或者关注微博江咚咚东，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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